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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坡前集
   卷三十一

記十三首

清風閣記

文慧大師應符,居成都玉谿上,為閣曰清風,以書來求文為記。五返而益勤,余不能已,戲為浮屠語以問之曰:符,而所謂身者,汝之所寄也。而所謂閣者,汝之所以寄所寄也。身與閣,汝不得有,而名烏乎施?名將無所施,而安用記乎?雖然,吾為汝放心遺形而強言之,汝亦放心遺形而強聽之。木生於山,水流於淵,山與淵且不得有,而人以為己有,不亦惑歟?天地之相磨,虛空與有物之相推,而風於是焉生。執之而不可得也,逐之而不可及也,汝為居室而以名之,吾又為汝記之,不亦大惑歟?雖然,世之所謂己有而不惑者,其與是奚辨?若是而可以為有邪?則雖汝之有是風可也,雖為居室而以名之,吾又為汝記之可也,非惑也。風起於蒼茫之間,彷徨乎山澤,激越乎城郭道路,虛徐演漾,以汎汝之軒窗欄楯幔帷而不去也。汝隱几而觀之,其亦有得乎?力生於所激,而不自為力,故不勞。形生於所遇,而不自為形,故不窮。嘗試以是觀之。

喜雨亭記

亭以雨名,志喜也。古者有喜,則以名物,示不忘也。周公得禾,以名其書;漢武得鼎,以名其年;叔孫勝狄,以名其子。喜之大小不齊,其示不忘一也。

余至扶風之明年,始治官舍,為亭於堂之北,而鑿池其南,引流種樹,以為休息之所。是歲之春,雨麥於岐山之陽,其占為有年。既而彌月不雨,民方以為憂。越三月乙卯,乃雨,甲子又雨,民以為未足,丁卯,大雨,三日乃止。官吏相與慶於庭,商賈相與歌於市,農夫相與抃於野,憂者以樂,病者以愈,而吾亭適成。

於是舉酒於亭上,以屬客而告之,曰:「五日不雨,可乎?」曰:「五日不雨,則無麥。」「十日不雨,可乎?」曰:「十日不雨,則無禾。」無麥無禾,歲且荐饑,獄訟繁興,而盜賊滋熾,則吾與二三子,雖欲優游以樂於此亭,其可得耶!今天不遺斯民,始旱而賜之以雨,使吾與二三子,得相與優游而樂於此亭者,皆雨之賜也。其又可忘耶!

既以名亭,又從而歌之,曰:「使天而雨珠,寒者不得以為襦。使天而雨玉,饑者不得以為粟。一雨三日,繄誰之力。民曰太守,太守不有。歸之天子,天子曰不然。歸之造物,造物不自以為功。歸之太空,太空冥冥,不可得而名,吾以名吾亭。」

鳳鳴驛記

始余丙申歲舉進士,過扶風,求舍於館人,既入,不可居而出,次於逆旅。其後六年,為府從事。至數日,謁客於館,視客之所居,與其凡所資用,如官府,如廟觀,如數世富人之宅,四方之至者,如歸其家,皆樂而忘去。將去,既駕,雖馬亦顧其皁而嘶。余召館吏而問焉。吏曰:「今太守宋公之所新也。自辛丑八月,而公始至,既至逾月而興功,五十有五日而成。用夫三萬六千,木以根計,竹以竿計,瓦甓、坏、釘各以枚計,秸以石計者,二十一萬四千七百二十有八。而民未始有知者。」余聞而心善之。

其明年,縣令胡允文具石請書其事。余以為有足書者,乃書曰:古之君子,不擇居而安,安則樂,樂則喜從事,使人而皆喜從事,則天下何足治歟。後之君子,常有所不屑,苟有所不屑,則躁,否則惰。躁則妄,惰則廢,既妄且廢,則天下之所以不治者,常出於此,而不足怪。今夫宋公計其所歷而累其勤,使無齟齬於世,則今且何為矣,而猶為此官哉。然而未嘗有不屑之心。其治扶風也,視其卼臲者而安植之,求其蒙茸者而疏理之,非特傳舍而已,事復有小於傳舍者,公未嘗不盡心也。嘗食芻豢者難於食菜,嘗衣錦者難於衣布,嘗為其大者,不屑為其小,此天下之通患也。詩曰:「豈弟君子,民之父母。」所貴乎豈弟者,豈非以其不擇居而安,安而樂,樂而喜從事歟?夫修傳舍,誠無足書者,以傳舍之修,而見公之不擇居而安,安而樂,樂而喜從事者,則是真足書也。

凌虛臺記

臺因於南山之下,宜若起居飲食與山接也。四方之山,莫高於終南,而都邑之麗山者,莫近於扶風。以至近求最高,其勢必得。而太守之居,未嘗知有山焉。雖非事之所以損益,而物理有不當然者,此凌虛之所為築也。

方其未築也,太守陳公杖屨逍遙於其下,見山之出於林木之上者,纍纍如人之旅行於墻外,而見其髻也,曰:「是必有異。」使工鑿其前為方池,以其土築臺,出於屋之檐而止。然後人之至於其上者,怳然不知臺之高,而以為山之踴躍奮迅而出也。公曰:「是宜名凌虛。」以告其從事蘇軾,而求文以為記。

軾復於公曰:「物之廢興成毀,不可得而知也。昔者荒草野田,霜露之所蒙翳,狐虺之所竄伏,方是時,豈知有凌虛臺耶?廢興成毀,相尋於無窮,則臺之復為荒草野田,皆不可知也。嘗試與公登臺而望,其東則秦穆之祈年、橐泉也,其南則漢武之長楊、五柞,而其北則隋之仁壽、唐之九成也。計其一時之盛,宏傑詭麗,堅固而不可動者,豈特百倍於臺而已哉!然而數世之後,欲求其髣髴,而破瓦頹垣無復存者,既已化為禾黍荊棘丘墟隴畝矣,而況於此臺歟?夫臺猶不足恃以長久,而況於人事之得喪,忽往而忽來者歟?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,則過矣。蓋世有足恃者,而不在乎臺之存亡也。」既已言於公,退而為之記。

中和勝相院記

佛之道難成,言之使人悲酸愁苦。其始學之,皆入山林,踐荊棘蛇虺,袒裸雪霜。或刲割屠膾,燔燒烹煮,以肉飼虎豹鳥烏蚊蚋,無所不至。茹苦含辛,更百千萬億年而後成。其不能此者,猶棄絕骨肉,衣麻布,食草木之實,晝日力作,以給薪水糞除,暮夜持膏火薰香,事其師如生。務苦瘠其身,自身口意莫不有禁,其略十,其詳無數。終身念之,寢食見之,如是,僅可以稱沙門比丘。雖名為不耕而食,然其勞苦卑辱,則過於農工遠矣。計其利害,非僥倖小民之所樂,今何其棄家毀服壞毛髮者之多也!意亦有所便歟?

寒耕暑耘,官又召而役作之,凡民之所患苦者,我皆免焉。吾師之所謂戒者,為愚夫未達者設也,若我何用是為。剟其患,專取其利,不如是而已,又愛其名。治其荒唐之說,攝衣升坐,問荅自若,謂之長老。吾嘗究其語矣,大抵務為不可知,設械以應敵,匿形以備敗,窘則推墮滉漾中,不可捕捉,如是而已矣。吾游四方,見輒反覆折困之,度其所從遁,而逆閉其塗。往往面頸發赤,然業已為是道,勢不得以惡聲相反,則笑曰:「是外道魔人也。」吾之於僧,慢侮不信如此。今寶月大師惟簡,乃以其所居院之本末,求吾文為記,豈不謬哉!

然吾昔者始游成都,見文雅大師惟度,器宇落落可愛,渾厚人也。能言唐末、五代事傳記所不載者,因是與之游,甚熟。惟簡則其同門友也。其為人,精敏過人,事佛齊衆,謹嚴如官府。二僧皆吾之所愛,而此院又有唐僖宗皇帝像,及其從官文武七十五人。其奔走失國與其所以將亡而不遂滅者,既足以感慨太息,而畫又皆精妙冠世,有足稱者,故強為記之。

始居此者,京兆人廣寂大師希讓,傳六世至度與簡。簡姓蘇氏,眉山人,吾遠宗子也,今主是院,而度亡矣。

四菩薩閣記

始吾先君於物無所好,燕居如齋,言笑有時。顧嘗嗜畫,弟子門人無以悅之,則爭致其所嗜,庶幾一解其顏。故雖為布衣,而致畫與公卿等。

長安有故藏經龕,唐明皇帝所建,其門四達八版皆吳道子畫,陽為菩薩,陰為天王,凡十有六軀。廣明之亂,為賊所焚。有僧忘其名,於兵火中拔其四板以逃,既重不可負,又迫於賊,恐不能全,遂竅其兩板以受荷,西奔於岐,而寄死於烏牙之僧舍,板留於是百八十年矣。客有以錢十萬得之,以示軾者,軾歸其直而取之,以獻諸先君。先君之所嗜,百有餘品,一旦以是四板為甲。

治平四年,先君沒於京師。軾自汴入淮,泝於江,載是四板以歸。既免喪,所嘗與往來浮屠人惟簡,誦其師之言,教軾為先君舍施必所甚愛與所不忍舍者。軾用其說,思先君之所甚愛、軾之所不忍舍者,莫若是板,故遂以與之。且告之曰:「此明皇帝之所不能守,而焚於賊者也,而況於余乎!余視天下之蓄此者多矣,有能及三世者乎?其始求之若不及,既得,惟恐失之,而其子孫不以易衣食者,鮮矣。余惟自度不能長守此也,是以與子。子將何以守之?」簡曰:「吾以身守之。吾眼可霍,吾足可斮,吾畫不可奪。若是,足以守之歟?」軾曰:「未也。足以終子之世而已。」簡曰:「又盟於佛,而以鬼守之。凡取是者與凡以是予人者,其罪如律。若是,足以守之歟?」軾曰:「未也。世有無佛而蔑鬼者。」「然則何以守之?」曰:「軾之以是予子者,凡以為先君舍也。天下豈有無父之人歟,其誰忍取之。若其聞是而不悛,不惟一觀而已,將必取之然後為快,則其人之賢愚,與廣明之焚此者一也。全其子孫難矣,而況能久有此乎!且夫不可取者存乎子,取不取者存乎人。子勉之矣,為子之不可取者而已,又何知焉?」

既以予簡,簡以錢百萬度為大閣以藏之,且畫先君象其上。軾助錢二十之一,期以明年冬閣成。熙寧元年十月二十六日記。

墨君堂記

凡人相與號呼者,貴之則曰公,賢之則曰君,自其下則爾、汝之。雖公卿之貴,天下貌畏而心不服,則進而君、公,退而爾、汝者多矣。獨王子猷謂竹君,天下從而君之無異辭。今與可又能以墨象君之形容,作堂以居君,而屬余為文,以頌君德,則與可之於君,信厚矣。

與可之為人也,端靜而文,明哲而忠,士之脩潔博習,朝夕磨治洗濯,以求交於與可者,非一人也。而獨厚君如此。君又疏簡抗勁,無聲色臭味,可以娛悅人之耳目鼻口,則與可之厚君也,其必有以賢君矣。世之能寒燠人者,其氣焰亦未至若雪霜風雨之切於肌膚也,而士鮮不以為欣戚喪其所守。自植物而言之,四時之變亦大矣,而君獨不顧。雖微與可,天下其孰不賢之。然與可獨能得君之深,而知君之所以賢。雍容談笑,揮灑奮迅,而盡君之德。稚壯枯老之容,披折偃仰之勢。風雪凌厲以觀其操,崖石犖确以致其節。得志,遂茂而不驕;不得志,瘁瘠而不辱。羣居不倚,獨立不懼。與可之於君,可謂得其情而盡其性矣。余雖不足以知君,願從與可求君之昆弟子孫族屬朋友之象,而藏於吾室,以為君之別館云。

凈因院畫記

余嘗論畫,以為人禽宮室器用皆有常形。至於山石竹木,水波煙雲,雖無常形,而有常理。常形之失,人皆知之。常理之不當,雖曉畫者有不知。故凡可以欺世而取名者,必託於無常形者也。雖然,常形之失,止於所失,而不能病其全,若常理之不當,則舉廢之矣。以其形之無常,是以其理不可不謹也。世之工人,或能曲盡其形,而至於其理,非高人逸才不能辨。與可之於竹石枯木,真可謂得其理者矣。如是而生,如是而死,如是而攣拳瘠蹙,如是而條達遂茂,根莖節葉,牙角脈縷,千變萬化,未始相襲,而各當其處。合於天造,厭於人意。蓋達士之所寓也歟。昔歲嘗畫兩叢竹於凈因之方丈,其後出守陵陽而西也,余與之偕別長老道臻師,又畫兩竹梢一枯木於其東齋。臻方治四壁於法堂,而請於與可,與可既許之矣,故余并為記之。必有明於理而深觀之者,然後知余言之不妄。

墨妙亭記

熙寧四年十一月,高郵孫莘老自廣德移守吳興。其明年二月,作墨妙亭於府第之北,逍遙堂之東,取凡境內自漢以來古文遺刻以實之。

吳興自東晉為善地,號為山水清遠。其民足於魚稻蒲蓮之利,寡求而不爭。賓客非特有事於其地者不至焉。故凡守郡者,率以風流嘯咏投壺飲酒為事。自莘老之至,而歲適大水,上田皆不登,湖人大饑,將相率亡去。莘老大振廩勸分,躬自撫循勞來,出於至誠。富有餘者,皆爭出穀以佐官,所活至不可勝計。當是時,朝廷方更化立法,使者旁午,以為莘老當日治文書,赴期會,不能復雍容自得如故事。而莘老益喜賓客,賦詩飲酒為樂,又以其餘暇網羅遺逸,得前人賦詠數百篇,為吳興新集,其刻書尚存,而僵仆斷缺於荒陂野草之間者,又皆集於此亭。是歲十二月,余以事至湖,周覽歎息,而莘老求文為記。

或以謂余:凡有物必歸於盡,而恃形以為固者,尤不可長。雖金石之堅,俄而變壞,至於功名文章,其傳世垂後,猶為差久。今乃以此託於彼,是久存者反求助於速壞。此既昔人之惑,而莘老又將深檐大屋以錮留之,推是意也,其無乃幾於不知命也夫。余以為知命者,必盡人事,然後理足而無憾。物之有成必有壞,譬如人之有生必有死,而國之有興必有亡也。雖知其然,而君子之養身也,凡可以久生而緩死者無不用,其治國也,凡可以存存而救亡者無不為,至於不可奈何而後已。此之謂知命。是亭之作否,無足爭者,而其理則不可以不辨。故具載其說,而列其名物於左云。

墨寶堂記

世人之所共嗜者,美飲食,華衣服,好聲色而已。有人焉,自以為高而笑之,彈琴弈棋,蓄古法書圖畫,客至,出而夸觀之,自以為至矣。則又有笑之者,曰古之人,所以自表見於後世者,以有言語文章也,是惡足好?而豪傑之士,又相與笑之。以為士當以功名聞於世,若乃施之空言,而不見於行事,此不得已者之所為也。而其所謂功名者,自智效一官,等而上之,至於伊、呂、稷、契之所營,劉、項、湯、武之所爭,極矣。而或者猶未免乎笑,曰是區區者曾何足言,而許由辭之以為難,孔丘知之以為博。由此言之,世之相笑,豈有既乎?

士方志於其所欲得,雖小物,有棄軀忘親而馳之者。故有好書而不得其法,則拊心嘔血幾死而僅存,至於剖冢斲棺而求之。是豈有聲色臭味足以移人哉。方其樂之也,雖其口不能自言,而況他人乎!人特以己之不好,笑人之好,則過矣。

毗陵人張君希元,家世好書,所蓄古今人遺跡至多,盡刻諸石,築室而藏之,屬余為記。余蜀人也。蜀之諺曰:「學書者紙費,學醫者人費。」此言雖小,可以喻大。世有好功名者,以其未試之學,而驟出之於政,其費人豈特醫者之比乎?今張君以兼人之能,而位不稱其才,優游終歲,無所役其心智,則以書自娛。然以余觀之,君豈久閑者,蓄極而通,必將大發之於政。君知政之費人也甚於醫,則願以余之所言者為鑒。

錢塘六井記

潮水避錢塘而東擊西陵,所從來遠矣。沮洳斥鹵,化為桑麻之區,而久乃為城邑聚落。凡今州之平陸,皆江之故地。其水苦惡,惟負山鑿井,乃得甘泉,而所及不廣。唐宰相李公長源,始作六井,引西湖水以足民用。其後刺史白公樂天,治湖浚井,刻石湖上,至於今賴之。始長源六井,其最大者,在清湖中,為相國井,其西為西井,少西而北為金牛池,又北而西附城為方井,為白龜池,又北而東至錢塘縣治之南,為小方井。而金牛之廢久矣。嘉祐中,太守沈公文通,又於六井之南,絕河而東至美俗坊,為南井。出涌金門,並湖而北,有水閘三,注以石溝貫城而東者,南井、相國、方井之所從出也。若西井,則相國之派別者也。而白龜池、小方井,皆為匿溝湖底,無所用閘。此六井之大略也。

熙寧五年秋,太守陳公述古始至,問民之所病。皆曰:「六井不治,民不給於水。南井溝庳而井高,水行地中,率常不應。」公曰:「嘻,甚矣,吾在此,可使民求水而不得乎!」乃命僧仲文、子珪辦其事。仲文、子珪又引其徒如正、思坦以自助,凡出力以佐官者二十餘人。於是發溝易甃,完緝罅漏,而相國之水大至,坎滿溢流,南注於河,千艘更載,瞬息百斛。以方井為近於濁惡而遷之少西,不能五步,而得其故基。父老驚曰:「此古方井也。民李甲遷之於此,六十年矣。」疏涌金池為上中下,使澣衣浴馬不及於上池。而列二閘於門外,其一赴三池而決之河,其一納之石檻,比竹為五管以出之,並河而東,絕三橋以入於石溝,注於南井。水之所從來高,則南井常厭水矣。凡為水閘四,皆垣墻扃鐍以護之。

明年春,六井畢修,而歲適大旱,自江淮至浙右井皆竭,民至以罌缶貯水相餉如酒醴。而錢塘之民肩足所任,舟楫所及,南出龍山,北至長河鹽官海上,皆以飲牛馬,給沐浴。方是時,汲者皆誦佛以祝公。余以為水者,人之所甚急,而旱至於井竭,非歲之所常有也。以其不常有,而忽其所甚急,此天下之通患也,豈獨水哉?故詳其語以告後之人,使雖至於久遠廢壞,而猶有考也。

仁宗皇帝御飛白記

問世之治亂,必觀其人。問人之賢不肖,必以世考之。孟子曰:「誦其詩,讀其書,不知其人,可乎?是以論其世也。」合抱之木,不生於步仞之丘;千金之子,不出於三家之市。

臣嘗逮事仁宗皇帝,其愚不足以測知聖德之所至,獨私竊覽觀四十餘年之間,左右前後之人,其大者固已光明儁偉,深厚雄傑,不可窺較。而其小者,猶能敦朴愷悌,靖恭持重,號稱長者。當是之時,天人和同,上下驩心。才智不用而道德有餘,功業難名而福祿無窮。升遐以來,十有二年,若臣若子,罔有內外,下至深山窮谷老婦稚子,外薄四海裔夷君長,見當時之人,聞當時之事,未有不流涕稽首者也。此豈獨上之澤歟?凡在廷者,與有力焉。

太子少傅安簡王公,諱舉正,臣不及見其人矣,而識其為人。其流風遺俗可得而稱者,以世考之也。熙寧六年冬,以事至姑蘇,其子誨出慶曆中所賜公端敏字二飛白筆一以示臣,且謂臣記之,將刻石而傳諸世。

臣官在太常,職在太史,於法得書。且以為抱烏號之弓,不若藏此筆,寶曲阜之履,不若傳此書;考追蠡以論音聲,不若推點畫以究觀其所用之意;存昌歜以追嗜好,不若因褒貶以想見其所與之人。或藏於名山,或流於四方,凡見此者,皆當聳然而作,如望旄頭之塵,而聽屬車之音,相與勉為忠厚,而恥為浮薄,或由此也夫。

大悲閣記

羊豕以為羞,五味以為和,秫稻以為酒,曲蘗以作之,天下之所同也。其材同,其水火之齊均,其寒煖燥濕之候一也,而二人為之,則美惡不齊。豈其所以美者,不可以數取歟?然古之為方者,未嘗遺數也。能者即數以得妙,不能者循數以得其略。其出一也,有能有不能,而精粗見焉。人見其二也,則求精於數外,而棄跡以逐妙,曰:我知酒食之所以美也。而略其分齊,舍其度數,以為不在是也,而一以意造,則其不為人之所嘔棄者寡矣。

今吾學者之病亦然。天文、地理、音樂、律歷、宮廟、服器、冠昏、喪紀之法,春秋之所去取,禮之所可,刑之所禁,歷代之所以廢興,與其人之賢不肖,此學者之所宜盡力也。曰:是皆不足學,學其不可載於書而傳於口者。子夏曰:「日知其所亡,月無忘其所能,可謂好學也已。」古之學者,其所亡與其所能,皆可以一二數而日月見也。如今世之學,其所亡者果何物,而所能者果何事歟?孔子曰:「吾嘗終日不食,終夜不寢,以思無益,不如學也。」由是觀之,廢學而徒思者,孔子之所禁,而今世之所尚也。

豈惟吾學者,至於為佛者亦然。齋戒持律,講誦其書,而崇飾塔廟,此佛之所以日夜教人者也。而其徒或者以為齋戒持律不如無心,講誦其書不如無言,崇飾塔廟不如無為。其中無心,其口無言,其身無為,則飽食而嬉而已,是為大以欺佛者也。

杭州鹽官安國寺僧居則,自九歲出家,十年而得惡疾且死,自誓於佛,願持律終身,且造千手眼觀世音像,而誦其名千萬徧。已而力不給,則縮衣節口三十餘年,銖積寸累,以迄于成。其高九仞,為大屋四重以居之。而求文以為記。

余嘗以斯言告東南之士矣,蓋僅有從者。獨喜則之勤苦從事於有為,篤志守節,老而不衰,異夫為大以欺佛者,故為記之,且以風吾黨之士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