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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漢書
   卷十八 ‧ 列傳第八

吳漢 陳俊 蓋延 臧宮

吳漢字子顏,南陽宛人也。家貧,給事縣為亭長。王莽末,以賔客犯法,乃亡命至漁陽。命,名也。謂脫其名籍而逃亡。資用乏,以販馬自業,往來燕、薊閒,所至皆交結豪傑。更始立,使使者韓鴻徇河北。續漢書曰:「南陽人韓鴻為謁者,使持節降河北,拜除二千石。」或謂鴻曰:「吳子顏,竒士也,可與計事。」鴻召見漢,甚恱之,遂承制拜為安樂令。安樂,縣名,屬漁陽郡,故城在今幽州潞縣西北。

會王郎起,北州擾惑。漢素聞光武長者,獨欲歸心。乃說太守彭寵曰:「漁陽、上谷突騎,天下所聞也。君何不合二郡精銳,附劉公擊邯鄲,此一時之功也。」一時,言不可再遇也。寵以為然,而官屬皆欲附王郎,寵不能奪。漢乃辭出,止外亭,念所以譎衆,未知所出。譎,詐也。未知欲出何計以詐之。望見道中有一人似儒生者,漢使人召之,為具食,續漢書曰:「時道路多飢人,來求食者似儒生,漢召之,故先為具食。」問以所聞。生因言劉公所過,為郡縣所歸;邯鄲舉尊號者,實非劉氏。漢大喜,即詐為光武書,移檄漁陽,使生齎以詣寵,令具以所聞說之,漢復隨後入。寵甚然之。於是遣漢將兵與上谷諸將并軍而南,所至擊斬王郎將帥。續漢書曰:「攻薊,誅王郎大將趙閎等。」及光武於廣阿,拜漢為偏將軍。旣拔邯鄲,續漢書曰:「時上使漢等將突騎,揚兵戲馬,立騎馳環邯鄲城,乃圍之。」賜號建策侯。

漢為人質厚少文,造次不能以辭自達。鄧禹及諸將多知之,數相薦舉,及得召見,遂見親信,常居門下。

光武將發幽州兵,夜召鄧禹,問可使行者。禹曰:「閒數與吳漢言,其人勇鷙有智謀,廣雅曰:「鷙,執也。」凡鳥之勇銳,獸之猛悍者,皆名鷙也。諸將鮮能及者。」即拜漢大將軍,持節北發十郡突騎。更始幽州牧苗曾聞之,陰勒兵,勑諸郡不肯應調。調,發也。漢乃將二十騎先馳至無終。無終,本山戎國也。無終山名,因為國號。漢為縣名,屬右北平,故城在今幽州漁陽縣也。曾以漢無備,出迎於路,漢即撝兵騎,收曾斬之,而奪其軍。北州震駭,城邑莫不望風弭從。弭猶服也。遂悉發其兵,引而南,與光武會清陽。諸將望見漢還,士馬甚盛,皆曰:「是寧肯分兵與人邪?」及漢至莫府,上兵簿,莫,大也。兵簿,軍士之名帳。諸將人人多請之。光武曰:「屬者恐不與人,屬猶近也。今所請又何多也?」諸將皆慙。

初,更始遣尚書令謝躬率六將軍攻王郎,不能下。會光武至,共定邯鄲,而躬裨將虜掠不相承稟,光武深忌之。雖俱在邯鄲,遂分城而處,然每有以慰安之。躬勤於職事,光武常稱曰「謝尚書真吏也」,故不自疑。躬旣而率其兵數萬,還屯於鄴。時光武南擊青犢,謂躬曰:「我追賊於射犬,必破之。尤來在山陽者,埶必當驚走。若以君威力,擊此散虜,必成禽也。」躬曰:「善。」及青犢破,而尤來果北走隆慮山,躬乃留大將軍劉慶、魏郡太守陳康守鄴,自率諸將軍擊之。窮寇死戰,其鋒不可當,躬遂大敗,死者數千人。光武因躬在外,乃使漢與岑彭襲其城。漢先令辯士說陳康曰:「蓋聞上智不處危以僥倖,僥猶求也。中智能因危以為功,下愚安於危以自亡。危亡之至,在人所由,不可不察。今京師敗亂,四方雲擾,公所聞也。蕭王兵彊士附,河北歸命,公所見也。謝躬內背蕭王,外失衆心,公所知也。公今據孤危之城,待滅亡之禍,義無所立,節無所成。不若開門內軍,轉禍為福,免下愚之敗,收中智之功,此計之至者也。」康然之。於是康收劉慶及躬妻子,開門內漢等。及躬從隆慮歸鄴,不知康已反之,乃與數百騎輕入城。漢伏兵收之,手擊殺躬,其衆悉降。續漢書曰:「時岑彭已在城中,將躬詣傳舍,馳白漢。漢至,躬在彭前伏,漢曰:『何故與鬼語!』遂殺之。」躬字子張,南陽人。初,其妻知光武不平之,常戒躬曰:「君與劉公積不相能,而信其虛談,不為之備,終受制矣。」躬不納,故及於難。

光武北擊羣賊,續漢書曰:「從擊銅馬、重連、高胡,皆破之。」漢常將突騎五千為軍鋒,數先登陷陳。及河北平,漢與諸將奉圖書,上尊號。光武即位,拜為大司馬,更封舞陽侯。

建武二年春,漢率大司空王梁,建義大將軍朱祐,大將軍杜茂,執金吾賈復,揚化將軍堅鐔,偏將軍王霸,騎都尉劉隆、馬武、陰識,共擊檀鄉賊於鄴東漳水上,水經曰,漳水源出上黨長子縣西發鳩山,東北至昌亭,與虖沲河合。大破之,降者十餘萬人。帝使使者璽書定封漢為廣平侯,食廣平、斥漳、曲周、廣年,凡四縣。四縣皆屬廣平郡。廣平故城在今洺州永年縣西北,廣年在今永年縣東北,斥漳在今洺州洺水縣,曲周故城在今洺州曲周縣西南。廣年,避隋煬帝諱,改為永年縣。復率諸將擊鄴西山賊黎伯卿等,及河內脩武,悉破諸屯聚。車駕親幸撫勞。復遣漢進兵南陽,擊宛、涅陽、酈、穰、新野諸城,皆下之。引兵南,與秦豐戰黃郵水上,南陽新野縣有黃郵水、黃郵聚也。破之。又與偏將軍馮異擊昌城五樓賊張文等,又攻銅馬、五幡於新安,皆破之。

明年春,率建威大將軍耿弇、虎牙大將軍蓋延,擊青犢於軹西,大破降之。又率驃騎大將軍杜茂、彊弩將軍陳俊等,圍蘇茂於廣樂。劉永將周建別招聚收集得十餘萬人,救廣樂。漢將輕騎迎與之戰,不利,墯馬傷膝,還營,建等遂連兵入城。諸將謂漢曰:「大敵在前而公傷卧,衆心懼矣。」漢乃勃然裹創而起,椎牛饗士,令軍中曰:「賊衆雖多,皆劫掠羣盜,『勝不相讓,敗不相救』,此上兩句在左傳,鄭大夫公子突之詞也。非有仗節死義者也。今日封侯之秋,諸君勉之!」於是軍士激怒,人倍其氣。旦日,建、茂出兵圍漢。漢選四部精兵黃頭吳河等,前書鄧通為黃頭郎。音義曰:「土勝水,故刺船郎著黃帽,號黃頭也。」及烏桓突騎三千餘人,齊鼓而進。續漢書曰:「漢躬被甲拔戟,令諸部將曰:『聞雷鼓聲,皆大呼俱進,後至者斬。』遂鼓而進之。」建軍大潰,反還奔城。漢長驅追擊,爭門並入,大破之,茂、建突走。漢留杜茂、陳俊等守廣樂,自將兵助蓋延圍劉永於睢陽。永旣死,二城皆降。

明年,又率陳俊及前將軍王梁,擊破五校賊於臨平,追至東郡箕山,大破之。北擊清河長直及平原五里賊,皆平之。東觀記及續漢書「長直」並作「長垣」。案:長垣,縣名,在河南,不得言北擊,而范書作長直,當是賊號,或因地以為名。時鬲縣五姓共逐守長據城而反。鬲,縣,屬平原郡,故城在今德州西北。五姓,蓋當土彊宗豪右也。鬲音革。諸將爭欲攻之,漢不聽,曰:「使鬲反者,皆守長罪也。敢輕冒進兵者斬。」乃移檄告郡,使收守長,而使人謝城中。五姓大喜,即相率歸降。諸將乃服,曰:「不戰而下城,非衆所及也。」

冬,漢率建威大將軍耿弇、漢忠將軍王常等,擊富平、獲索二賊於平原。明年春,賊率五萬餘人夜攻漢營,軍中驚亂,漢堅卧不動,有頃乃定。即夜發精兵出營突擊,大破其衆。因追討餘黨,遂至無鹽,無鹽,縣名,屬東平國,故城在今鄆州東。進擊勃海,皆平之。又從征董憲,圍朐城。明年春,拔朐,朐,縣名,解見光武紀。斬憲。事已見劉永傳。東方悉定,振旅還京師。

會隗嚻畔,夏,復遣漢西屯長安。八年,從車駕上隴,遂圍隗嚻於西城。帝勑漢曰:「諸郡甲卒但坐費糧食,若有逃亡,則沮敗衆心,宜悉罷之。」漢等貪并力攻嚻,遂不能遣,糧食日少,吏士疲役,逃亡者多,及公孫述救至,漢遂退敗。

十一年春,率征南大將軍岑彭等伐公孫述。及彭破荊門,長驅入江關,漢留夷陵,裝露橈船,橈,短楫也,音人遙反。將南陽兵及㢮刑募士三萬人泝江而上。會岑彭為刺客所殺,漢并將其軍。十二年春,與公孫述將魏黨、公孫永戰於魚涪津,續漢書曰:「犍為郡南安縣有漁涪津,在縣北,臨大江。」南中志曰:「漁涪津廣數百步。」大破之,遂圍武陽。述遣子壻史興將五千人救之。漢迎擊興,盡殄其衆,因入犍為界。諸縣皆城守。漢乃進軍攻廣都,拔之。遣輕騎燒成都市橋,橋名也,解見公孫述傳。武陽以東諸小城皆降。

帝戒漢曰:「成都十餘萬衆,不可輕也。但堅據廣都,待其來攻,勿與爭鋒。若不敢來,公轉營迫之,須其力疲,乃可擊也。」漢乘利,遂自將步騎二萬餘人進逼成都,去城十餘里,阻江北為營,作浮橋,使副將武威將軍劉尚東觀記、續漢書「尚」字並作「禹」。將萬餘人屯於江南,相去二十餘里。帝聞大驚,讓漢曰:「比勑公千條萬端,何意臨事勃亂!旣輕敵深入,又與尚別營,事有緩急,不復相及。賊若出兵綴公,以大衆攻尚,尚破,公即敗矣。幸無它者,急引兵還廣都。」詔書未到,述果使其將謝豐、袁吉將衆十許萬,分為二十餘營,并出攻漢。使別將將萬餘人劫劉尚,令不得相救。漢與大戰一日,兵敗,走入壁,豐因圍之。漢乃召諸將厲之曰:「吾共諸君踰越險阻,轉戰千里,所在斬獲,遂深入敵地,至其城下。而今與劉尚二處受圍,埶旣不接,其禍難量。欲潛師就尚於江南,并兵禦之。若能同心一力,人自為戰,大功可立;如其不然,敗必無餘。成敗之機,在此一舉。」諸將皆曰「諾」。於是饗士秣馬,閉營三日不出,乃多樹幡旗,使煙火不絕,夜銜枚引兵與劉尚合軍。豐等不覺,明日,乃分兵拒水北,自將攻江南。漢悉兵迎戰,自旦至晡,遂大破之,斬謝豐、袁吉,獲甲首五千餘級。於是引還廣都,留劉尚拒述,具以狀上,而深自譴責。帝報曰:「公還廣都,甚得其宜,述必不敢略尚而擊公也。略猶過也。若先攻尚,公從廣都五十里悉步騎赴之,適當值其危困,破之必矣。」自是漢與述戰於廣都、成都之閒,八戰八剋,遂軍于其郭中。述自將數萬人出城大戰,漢使護軍高午、唐邯將數萬銳卒擊之。述兵敗走,高午奔陳刺述,殺之。事已見述傳。旦日城降,斬述首傳送洛陽。明年正月,漢振旅浮江而下。至宛,詔令過家上冢,賜穀二萬斛。

十五年,復率揚武將軍馬成、捕虜將軍馬武北擊匈奴,徙鴈門、代郡、上谷吏人六萬餘口,置居庸、常山關以東。

十八年,蜀郡守將史歆反於成都,自稱大司馬,攻太守張穆,穆踰城走廣都,歆遂移檄郡縣,而宕渠楊偉、朐䏰徐容等,宕渠、朐䏰,二縣名,皆屬巴郡。朐音劬,䏰音忍。宕渠山名,因以名縣,故城在今渠州流江縣東北,俗名車騎城是也。十三州志朐音春,䏰音閏。其地下溼,多朐䏰蟲,因以名縣。故城在今夔州雲安縣西萬戶故城是也。起兵各數千人以應之。帝以歆昔為岑彭護軍,曉習兵事,故遣漢率劉尚及太中大夫臧宮將萬餘人討之。漢入武都,乃發廣漢、巴、蜀三郡兵圍成都,百餘日城破,誅歆等。漢乃乘桴沿江下巴郡,楊偉、徐容等惶恐解散,漢誅其渠帥二百餘人,徙其黨與數百家於南郡、長沙而還。

漢性彊力,每從征伐,帝未安,恒側足而立。諸將見戰陳不利,或多惶懼,失其常度。漢意氣自若,方整厲器械,激揚士吏。帝時遣人觀大司馬何為,還言方脩戰攻之具,乃歎曰:「吳公差彊人意,隱若一敵國矣!」隱,威重之貌。言其威重若敵國。前書周亞夫謂劇孟曰:「大將得之,若一敵國矣。」每當出師,朝受詔,夕即引道,初無辦嚴之日。嚴即裝也,避明帝諱,故改之。故能常任職,以功名終。及在朝廷,斤斤謹質,形於體貌。爾雅曰:「明明、斤斤,察也。」李巡曰:「斤斤,精詳之察也。」孫炎曰:「重慎之察也。」斤音靳。漢甞出征,妻子在後買田業。漢還,讓之曰:「軍師在外,吏士不足,何多買田宅乎!」遂盡以分與昆弟外家。東觀記曰「漢但修里宅,不起第。夫人先死,薄葬小墳,不作祠堂」也。

二十年,漢病篤。車駕親臨,問所欲言。對曰:「臣愚無所知識,唯願陛下慎無赦而已。」及薨,有詔悼愍,賜謚曰忠侯。東觀記曰:「有司秦議以武為謚,詔特賜謚曰忠侯。」發北軍五校、輕車、介士送葬,如大將軍霍光故事。漢置南北軍五校,解見順帝紀。輕車,兵車也。介士,甲士也。霍光傳云以北軍五校尉、輕車、介士載光尸以轀輬車,黃屋左纛,軍陳至茂陵。不以南軍者,重之也。

子哀侯成嗣,為奴所殺。二十八年,分漢封為三國:成子旦為灈陽侯,灈陽,縣名,屬汝南郡,在灈水之陽,因以為名,其地今豫州吳房縣也。音劬。以奉漢嗣;旦弟盱為筑陽侯;盱音火俱反。筑陽,縣名,屬南陽郡,古穀國也,在筑水之陽,故城在今襄州穀城縣西。筑音逐。成弟國為新蔡侯。新蔡,縣名,屬汝南郡,蔡平侯自蔡徙此,故加「新」字,今豫州縣也。旦卒,無子,國除。建初八年,徙封盱為平春侯,平春,縣名,屬江夏郡。以奉漢後。盱卒,子勝嗣。初,漢兄尉為將軍,從征戰死,封尉子彤為安陽侯。安陽,縣名,屬汝南郡,古江國也,故城在今豫州新息縣西南。帝以漢功大,復封弟翕為襃親侯。吳氏侯者凡五國。

初,漁陽都尉嚴宣與漢俱會光武於廣阿,光武以為偏將軍,封建信侯。建信,縣名,屬千乘國。

論曰:吳漢自建武世,常居上公之位,終始倚愛之親,「差彊人意」,是倚之也;遂見親信,是愛之也。諒由質簡而彊力也。子曰「剛毅木訥近仁」,論語文。剛毅謂彊而能斷。木,樸愨貌。訥,忍於言也。四者皆仁之質,若加文,則成仁矣,故言近仁。斯豈漢之方乎!方,比也。昔陳平智有餘以見疑,周勃資朴忠而見信。高祖謂呂后曰:「陳平智有餘,然難獨任。」是見疑也。又曰:「周勃重厚少文,安劉氏者必勃。」是見信也。夫仁義不足以相懷,則智者以有餘為疑,而朴者以不足取信矣。懷,依也。言若仁義之心足相依信,則情無疑阻。若彼此之誠未協,仁義不足相依,則智者翻以有餘見疑,朴者以愚直取信。

蓋延字巨卿,漁陽要陽人也。要陽,縣名,光武時省。身長八尺,彎弓三百斤。邊俗尚勇力,而延以氣聞。歷郡列掾、州從事,所在職辦。古者三公下至郡縣皆有掾屬。續漢志曰:「建武十八年,立刺史十二人,人主一州,皆有從事史、假佐,每郡皆置諸曹掾。」郡中列掾非一,延並為之,故言歷也。漁陽屬幽州。東觀記云延為幽州從事。彭寵為太守,召延署營尉,行護軍。

及王郎起,延與吳漢同謀歸光武。續漢書曰:「并與狐奴令王梁同勸寵。」延至廣阿,拜偏將軍,號建功侯,從平河北。光武即位,以延為虎牙將軍。

建武二年,更封安平侯。遣南擊敖倉,轉攻酸棗、封丘,皆拔。酸棗、封丘,二縣名,屬陳留郡。酸棗故城在今滑州縣也。封丘故城在今汴州縣也。其夏,督駙馬都尉馬武、騎都尉劉隆、護軍都尉馬成、偏將軍王霸等南伐劉永,先攻拔襄邑,續漢書曰:「時劉永別將許德據襄邑,延攻而拔之。」進取麻鄉,麻鄉,縣名,故城在今宋州碭山縣東北。遂圍永於睢陽。數月,盡收野麥,夜梯其城入。永驚懼,引兵走出東門,東觀記云「走出魚門」,然則東門名魚門也。延追擊,大破之。永棄軍走譙,延進攻,拔薛,斬其魯郡太守,薛,縣名,屬魯國,故城在今徐州滕縣東南。東觀記曰「魯郡太守梁丘壽」也。而彭城、扶陽、杼秋、蕭皆降。扶陽,縣名,屬沛郡。杼秋,縣名,屬梁國,故城在今徐州蕭縣西北。杼音食汝反。又破永沛郡太守,斬之。東觀記曰:「沛郡太守陳脩。」永將蘇茂、佼彊、周建等三萬餘人救永,佼彊,姓名也,周大夫原伯佼之後也。共攻延,延與戰於沛西,大破之。永軍亂,遁沒溺死者太半。永棄城走湖陵,蘇茂奔廣樂。延遂定沛、楚、臨淮,修高祖廟,置嗇夫、祝宰、樂人。楚即今彭城縣也。臨淮,郡名,今泗州下邳縣。高祖廟在今徐州沛縣東故泗水亭中,即高祖為亭長之所也。嗇夫,主知廟事。東觀記曰:「時蓋延因齋戒祠高祖廟。」

三年,睢陽復反城迎劉永,反音翻。延復率諸將圍之百日,收其野穀。永乏食,突走,延追擊,盡得輜重。永為其將所殺,永弟防舉城降。

四年春,延又擊蘇茂、周建於蘄,蘄,縣名,屬沛郡,有大澤鄉。蘄音機。進與董憲戰留下,皆破之。留,縣名,屬楚國,故城在今徐州沛縣東南。因率平狄將軍龐萌攻西防,拔之。西防,縣名,春秋時宋之西防城,故城在今宋州單父縣北。復追敗周建、蘇茂於彭城,茂、建亡奔董憲,董憲將賁休舉蘭陵城降。前書有賁赫,音肥。今有此姓,音奔。憲聞之,自郯圍休,時延及龐萌在楚,請往救之,帝勑曰:「可直往擣郯,則蘭陵必自解。」擣,擊也。東觀記作「擊」字。延等以賁休城危,遂先赴之。憲逆戰而陽敗,延等逐退,因拔圍入城。明日,憲大出兵合圍,延等懼,遽出突走,因往攻郯。帝讓之曰:「閒欲先赴郯者,以其不意故耳。今旣奔走,賊計已立,圍豈可解乎!」延等至郯,果不能克,而董憲遂拔蘭陵,殺賁休。延等往來要擊憲別將於彭城、郯、邳之閒,戰或日數合,頗有剋獲。帝以延輕敵深入,數以書誡之。東觀記載延上疏辭曰:「臣幸得受干戈,誅逆虜,奉職未稱,乆留天誅,常恐汙辱名號,不及等倫。天下平定已後,曾無尺寸可數,不得預竹帛之編。明詔深閔,儆戒備具,每事奉循詔命,必不敢為國之憂也。」及龐萌反,攻殺楚郡太守,引軍襲敗延,延走,北度泗水,破舟檝,壞津梁,僅而得免。東觀記、續漢書皆云萌攻延,延與戰,破之。詔書勞延曰:「龐萌一夜反畔,相去不遠,營壁不堅,殆令人齒欲相擊,而將軍有不可動之節,吾甚美之。」此傳言「僅而得免」,與彼不同。帝自將而東,徵延與大司馬吳漢、漢忠將軍王常、前將軍王梁、捕虜將軍馬武、討虜將軍王霸等會任城,討龐萌於桃鄉,又並從征董憲於昌慮,皆破平之。六年春,遣屯長安。

九年,隗嚻死,延西擊街泉、略陽、清水諸屯聚,皆定。街泉、略陽、清水三縣,皆屬天水郡。

十一年,與中郎將來歙攻河池,未剋,以病引還,拜為左馮翊,將軍如故。續漢書曰:「視事四年,人敬其威信。」十三年,增封定食萬戶。十五年,薨於位。

子扶嗣。扶卒,子側嗣。永平十三年,坐與舅王平謀反,伏誅,國除。永初七年,鄧太后紹封延曾孫恢為蘆亭侯。東觀記作「廬亭」。恢卒,子遂嗣。

陳俊字子昭,南陽西鄂人也。江夏郡有鄂,故此加「西」也,故城在今鄧州向城縣南也。少為郡吏。更始立,以宗室劉嘉為太常將軍,俊為長史。光武徇河北,嘉遣書薦俊,光武以為安集掾。東觀記曰:「俊初調補曲陽長,上曰:『欲與君為左右,小縣何足貪乎?』俊即拜,解印綬,上以為安集掾。」

從擊銅馬於清陽,進至蒲陽,拜彊弩將軍。華嶠書曰:「拜為彊弩偏將軍,賜絳衣九百領,以衣中堅同心士。」與五校戰於安次,俊下馬,手接短兵,所向必破,追奔二十餘里,斬其渠帥而還。光武望而歎曰:「戰將盡如是,豈有憂哉!」五校引退入漁陽,所過虜掠。俊言於光武曰:「宜令輕騎出賊前,使百姓各自堅壁,以絕其食,可不戰而殄也。」光武然之,遣俊將輕騎馳出賊前。視人保壁堅完者,勑令固守;放散在野者,因掠取之。賊至無所得,遂散敗。及軍還,光武謂俊曰:「困此虜者,將軍策也。」及即位,封俊為列侯。

建武二年春,攻匡賊,匡賊即匡城縣賊也。東觀記作「匡城賊」。匡城,古匡邑也,故城在今滑州匡城縣南。下四縣,更封新處侯。新處,縣名,屬中山國。引擊頓丘,降三城。頓丘,縣名,屬東郡,故城在今魏州頓丘縣北陰安城是也。其秋,大司馬吳漢承制拜俊為彊弩大將軍,別擊金門、白馬賊於河內,皆破之。金門、白馬並山名,在今洛州福昌縣西南,有金門白馬水。蓋賊起於二山,因以為名。四年,轉徇汝陽及項,又拔南武陽。南武陽,縣名,屬太山郡,故城在今沂州費縣西。是時太山豪傑多擁衆與張步連兵,吳漢言於帝曰:「非陳俊莫能定此郡。」於是拜俊太山太守,行大將軍事。張步聞之,遣其將擊俊,戰於嬴下,嬴,縣名,屬太山郡。嬴音盈。俊大破之,追至濟南,收得印綬九十餘,步時擬私封爵人之印綬。稍攻下諸縣,遂定太山。五年,與建威大將軍耿弇共破張步。事在弇傳。

時琅邪未平,乃徙俊為琅邪太守,領將軍如故。齊地素聞俊名,入界,盜賊皆解散。俊將兵擊董憲於贛榆,贛榆,縣名,屬東海郡。贛音貢。進破朐賊孫陽,平之。八年,張步畔,還琅邪,俊追討,斬之。帝美其功,詔俊得專征青、徐。華嶠書曰:「賜俊璽書曰:『將軍元勳大著,威震青、徐,兩州有警,得專征之。』」俊撫貧弱,表有義,檢制軍吏,不得與郡縣相干,百姓歌之。數上書自請,願奮擊隴、蜀。詔報曰:「東州新平,大將軍之功也。負海猾夏,盜賊之處,國家以為重憂,且勉鎮撫之。」

十三年,增邑,定封祝阿侯。祝阿,縣名,屬平原郡。明年,徵奉朝請。二十三年卒。

子浮嗣,徙封蘄春侯。蘄春,今蘄州縣也。東觀記曰:「詔書以祝阿益濟南國,故徙浮封蘄春侯。」蘄音祈。浮卒,子專諸嗣。專諸卒,子篤嗣。

臧宮字君翁,潁川郟人也。郟,縣名,今汝州郟城縣也。少為縣亭長、游徼,續漢書曰「每十里一亭,亭有長,以禁盜賊。每鄉有游徼,掌循禁姦盜」也。後率賔客入下江兵中為校尉,因從光武征戰,諸將多稱其勇。光武察宮勤力少言,甚親納之。及至河北,以為偏將軍,從破羣賊,數陷陳郤敵。

光武即位,以為侍中、騎都尉。建武二年,封成安侯。成安,縣名,屬潁川郡。明年,將突騎與征虜將軍祭遵擊更始將左防、韋顏於涅陽、酈,華嶠書「韋」字作「韓」。悉降之。五年,將兵徇江夏,擊代鄉、鐘武、竹里,皆下之。鐘武,縣名,屬江夏郡,故城在今申州鐘山縣西南。帝使太中大夫華嶠書曰「使張明」也。持節拜宮為輔威將軍。七年,更封期思侯。期思,縣名,屬汝南郡,故城在今光州固始縣西北。擊梁郡、濟陰,皆平之。

十一年,將兵至中盧,屯駱越。中盧,縣名,屬南郡,故城在今襄州陽縣南。蓋駱越人徙於此,因以為名。是時公孫述將田戎、任滿與征南大將軍岑彭相拒於荊門,彭等戰數不利,越人謀畔從蜀。宮兵少,力不能制。會屬縣送委輸車數百乘至,宮夜使鋸斷城門限。令車聲回轉出入至旦。越人候伺者聞車聲不絕,而門限斷,相告以漢兵大至。其渠帥乃奉牛酒以勞軍營。宮陳兵大會,擊牛釃酒,釃音所宜反。說文曰:「下酒也。」詩注曰「以筐曰釃」也。饗賜慰納之,越人由是遂安。

宮與岑彭等破荊門,別至垂鵲山,通道出秭歸,至江州。岑彭下巴郡,使宮將降卒五萬,從涪水上平曲。公孫述將延岑盛兵於沈水,沈水出廣漢,解見光武紀。時宮衆多食少,轉輸不至,而降者皆欲散畔,郡邑復更保聚,觀望成敗。宮欲引還,恐為所反。反音翻。會帝遣謁者將兵詣岑彭,有馬七百匹,宮矯制取以自益,晨夜進兵,多張旗幟,登山鼓噪,右步左騎,挾船而引,呼聲動山谷。岑不意漢軍卒至,登山望之,大震恐。宮因從擊,大破之。斬首溺死者萬餘人,水為之濁流。延岑奔成都,其衆悉降,盡獲其兵馬珍寶。華嶠書曰:「上璽書勞宮,賜吏士絳縑六千匹。」自是乘勝追北,降者以十萬數。人好陽而惡陰,北方幽陰之地,故軍敗者皆謂之北。史記樂書曰:「北者,敗也。」而近代音北為背,失其指矣。

軍至平陽鄉,蜀將王元舉衆降。進拔緜竹,破涪城,斬公孫述弟恢,復攻拔繁、郫。繁,縣名,屬蜀郡。繁,江名,因以為縣名,故城在今益州新繁縣北。郫,縣名,屬蜀郡,故城在今益州郫縣北。郫音皮。前後收得節五,印綬千八百。是時大司馬吳漢亦乘勝進營逼成都。宮連屠大城,兵馬旌旗甚盛,乃乘兵入小雒郭門,張載注蜀都賦云:「漢武帝元鼎三年,立成都郭十八門。」小雒郭門蓋其數焉。歷成都城下,至吳漢營,飲酒高會。漢見之甚歡,謂宮曰:「將軍向者經虜城下,震揚威靈,風行電照。然窮寇難量,還營願從它道矣。」宮不從,復路而歸,賊亦不敢近之。進軍咸門,成都北面東頭門。與吳漢並滅公孫述。

帝以蜀地新定,拜宮為廣漢太守。十三年,增邑,更封酇侯。十五年,徵還京師,以列侯奉朝請,定封朗陵侯。朗陵,縣名,屬汝南郡,故城在今豫州朗山縣西南。十八年,拜太中大夫。

十九年,妖巫維汜弟子單臣、傅鎮等,復妖言相聚,「維」或作「緱」。入原武城,劫吏人,自稱將軍。於是遣宮將北軍及黎陽營數千人圍之。賊穀食多,數攻不下,士卒死傷。帝召公卿諸侯王問方略,皆曰「宜重其購賞」。時顯宗為東海王,獨對曰:「妖巫相劫,埶無乆立,其中必有悔欲亡者。但外圍急,不得走耳。宜小挺緩,挺,解也。令得逃亡,逃亡則一亭長足以禽矣。」帝然之,即勑宮徹圍緩賊,賊衆分散,遂斬臣、鎮等。宮還,遷城門校尉,復轉左中郎將。擊武谿賊,武谿,水名,在今辰州盧谿縣。至江陵,降之。

宮以謹信質樸,故常見任用。後匈奴飢疫,自相分爭,帝以問宮,宮曰:「願得五千騎以立功。」帝笑曰:「常勝之家,難與慮敵,吾方自思之。」二十七人,宮乃與楊虛侯馬武上書曰:「匈奴貪利,無有禮信,窮則稽首,安則侵盜,緣邊被其毒痛,中國憂其抵突。抵,觸也。虜今人畜疫死,旱蝗赤地,赤地,言在地之物皆盡。說苑曰:「晉平公時,赤地千里。」疫困之力,不當中國一郡。萬里死命,縣在陛下。福不再來,時或易失,左傳曰:「大福不再。」蒯通曰:「時者難遇而易失也。」豈宜固守文德而墮武事乎?今命將臨塞,厚縣購賞,喻告高句驪、烏桓、鮮卑攻其左,發河西四郡、謂張掖、酒泉、武威、金城也。天水、隴西羌胡擊其右。如此,北虜之滅,不過數年。臣恐陛下仁恩不忍,謀臣狐疑,令萬世刻石之功不立於聖世。」詔報曰:「黃石公記曰,『柔能制剛,弱能制彊』。即張良於下邳圯所見老父出一編書者。柔者德也,剛者賊也,弱者仁之助也,彊者怨之歸也。故曰有德之君,以所樂樂人;無德之君,以所樂樂身。樂人者其樂長,樂身者不乆而亡。舍近謀遠者,勞而無功;舍遠謀近者,逸而有終。逸政多忠臣,勞政多亂人。故曰務廣地者荒,務廣德者彊。有其有者安,貪人有者殘。殘滅之政,雖成必敗。今國無善政,災變不息,左傳曰:「國無善政,則自取讁於日月之災。」百姓驚惶,人不自保,而復欲遠事邊外乎?孔子曰:『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。』顓臾,魯附庸之國。魯卿季氏貪其土地,欲伐而兼之。時孔子弟子冉有仕於季氏,孔子責之。冉有曰:「今夫顓臾固而近季氏之邑,今不取,恐為子孫之憂。」孔子曰:「吾恐季孫之憂,不在顓臾,而在蕭牆之內也。」且北狄尚彊,而屯田警備傳聞之事,恒多失實。公羊傳曰:「見者異辭,聞者異辭,傳聞者異辭。」誠能舉天下之半以滅大寇,豈非至願;苟非其時,不如息人。」自是諸將莫敢復言兵事者。

宮永平元年卒,謚曰愍侯。子信嗣。信卒,子震嗣。震卒,子松嗣。元初四年,與母別居,國除。永寧元年,鄧太后紹封松弟由為朗陵侯。

論曰:中興之業,誠艱難也。然敵無秦、項之彊,人資附漢之思,雖懷璽紆紱,跨陵州縣,璽,解見光武紀。白虎通曰:「天子朱紱,諸侯赤紱,上廣一尺,下廣二尺,法天一地二也,長三尺,法天地人也。」董巴輿服志曰:「古者上下皆有紱,所以殊貴賤也。自五霸遞興,以紱非兵服,於是去紱也。」殊名詭號,千隊為羣,尚未足以為比功上烈也。至於山西旣定,威臨天下,謂誅隗嚻、公孫述。戎羯喪其精膽,羣帥賈其餘壯,羯本匈奴別部,分散居於上黨、武鄉、羯室,因號羯胡。此揔謂戎夷耳,不指於羯也。左傳曰:「欲勇者,賈余餘勇。」斯誠雄心尚武之幾,先志翫兵之日。幾,會也。翫,習也。先志者,乘勝之志也。臧宮、馬武之徒,撫嗚劔而扺掌,屈原曰:「撫長劔兮玉珥。」曹植結交篇曰:「利劔鳴手中。」說文曰:「抵,側擊也。」志馳於伊吾之北矣。光武審黃石,存包桑,周易否卦九五曰:「其亡其亡,繫于包桑。」言聖人居天位,不可以安,常自危懼,乃是繫於包桑也。包,本也,繫於桑本,言其固也。閉玉門以謝西域之質,卑詞幣以禮匈奴之使,西域傳曰,建武二十一年,西域十八國俱遣子弟入侍,天子以中國初定,皆還其侍子。匈奴傳曰,建武二十八年,匈奴遣使詣闕貢馬及裘,乞和親。帝報曰:「單于國內虛耗,貢物裁以通禮,何必馬裘?今贈繒五百匹,斬馬劔一。」是卑辭幣禮也。其意防蓋已弘深。豈其顛沛平城之圍,忍傷黥王之陳乎?平城,縣名,今雲州定襄縣。高祖七年,擊韓王信,至平城,被匈奴圍,七日乃解。十二年,高祖親擊淮南王黥布,在陳為流矢所中。顛沛,狼狽也,顛音丁千反。

贊曰:吳公鷙彊,實為龍驤。戰國策曰:「廉頗為人,勇鷙而愛士。白起視瞻不轉者,執志彊也。」驤,舉也。若龍之舉,言其威盛。鄒陽曰:「神龍驤首奮翼,則浮雲出流。」電埽羣孽,風行巴、梁。虎牙猛力,功立睢陽。宮、俊休休,是亦鷹揚。詩曰:「良士休休。」又曰:「惟師尚父,時惟鷹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