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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漢書
   卷十二 ‧ 列傳第二

王昌 劉永 龐萌 張步 李憲 彭寵 盧芳

王昌一名郎,趙國邯鄲人也。素為卜相工,明星歷,常以為河北有天子氣。時趙繆王子林景帝七代孫也。好竒數,術數。任俠於趙、魏間,多通豪猾,而郎與之親善。初,王莽篡位,長安中或自稱成帝子子輿者,莽殺之。王莽傳曰,時男子武仲自稱劉子輿。郎緣是詐稱真子輿,云「母故成帝謳者,甞下殿卒僵,須臾有黃氣從上下,半日乃解,遂姙身就館。趙后欲害之,趙飛燕也。偽易他人子,以故得全。東觀記曰「宮婢生子,正與同時,即易之」也。輿年十二,識命者郎中李曼卿,識命謂知天命也。與俱至蜀;十七,到丹陽;丹陽,楚所封地,在今歸州秭歸縣東也。二十,還長安;展轉中山,來往燕、趙,以須天時」。須,待也。林等愈動疑惑;乃與趙國大豪李育、張參等通謀,規共立郎。會人間傳赤眉將度河,林等因此宣言赤眉當立劉子輿以觀衆心,百姓多信之。

更始元年十二月,林等遂率卒車騎數百,晨入邯鄲城,止於王宮,故趙王之宮也。立郎為天子。林為丞相,李育為大司馬,張參為大將軍。分遣將帥,徇下幽、兾。移檄州郡曰:「制詔部刺史、郡太守曰:朕,孝成皇帝子子輿者也。昔遭趙氏之禍,因以王莽篡殺,賴知命者將護朕躬,東觀記曰,知命者謂侍郎韓公等。解形河濵,解形猶脫身也。削迹趙、魏。王莽竊位,獲罪於天,天命佑漢,故使東郡太守翟義、嚴鄉侯劉信,擁兵征討,出入胡、漢。普天率土,知朕隱在人間。南嶽諸劉,聖公、光武本自舂陵北徙。故舂陵近衡山,故曰「南嶽諸劉」也。為其先驅。朕仰觀天文,乃興于斯,以今月壬辰即位趙宮。休氣熏蒸,應時獲雨。蓋聞為國,子之襲父,古今不易。劉聖公未知朕,故且持帝號。諸興義兵,咸以助朕,皆當裂土享祚子孫。已詔聖公及翟太守,亟與功臣詣行在所。天子所在曰行在所。疑刺史、二千石皆聖公所置,未覩朕之沈滯,或不親去就,強者負力,負,恃也弱者惶惑。今元元創痍,已過半矣,痍,傷也。朕甚悼焉,故遣使者班下詔書。」郎以百姓思漢,旣多言翟義不死,故詐稱之,以從人望。於是趙國以北,遼東以西,皆從風而靡。

明年,光武自薊得郎檄,南走信都,走,趣也,音子豆反。發兵徇旁縣,遂攻栢人,不下。議者以為守栢人不如定鉅鹿,光武乃引兵東北圍鉅鹿。郎太守王饒據城,數十日連攻不剋。耿純說曰:「乆守王饒,士衆疲敝,不如及大兵精銳,進攻邯鄲。若王郎已誅,王饒不戰自服矣。」光武善其計,乃留將軍鄧滿續漢書「滿」作「蒲」。守鉅鹿,而進軍邯鄲,屯其郭北門。

郎數出戰不利,乃使其諫議大夫杜威持節請降。威雅稱郎實成帝遺體。光武曰:「設使成帝復生,天下不可得,況詐子輿者乎!」威請求萬戶侯。光武曰:「顧得全身可矣。」顧猶念也。威曰:「邯鄲雖鄙,并力固守,尚曠日月,終不君臣相率但全身而已。」遂辭而去。急攻之二十餘日,郎少傅李立為反間,開門內漢兵,遂拔邯鄲。郎夜亡走,道死,追斬之。

劉永者,梁郡睢陽人,梁孝王八世孫也。傳國至父立。元始中,立與平帝外家衛氏交通,衞氏,平帝母家也,中山衞子豪之女。為王莽所誅。

更始即位,永先詣洛陽,紹封為梁王,都睢陽。永聞更始政亂,遂據國起兵,以弟防為輔國大將軍,防弟少公御史大夫,封魯王。遂招諸豪傑沛人周建等,並署為將帥,攻下濟陰、山陽、沛、楚、淮陽、汝南,凡得二十八城。又遣使拜西防賊帥山陽佼彊為橫行將軍。西防,縣名,故城在今宋州單父縣北。佼音絞。是時東海人董憲起兵據其郡,而張步亦定齊地。永遣使拜憲翼漢大將軍,步輔漢大將軍,與共連兵,遂專據東方。及更始敗,永自稱天子。

建武二年夏,光武遣虎牙大將軍蓋延等伐永。初,陳留人蘇茂為更始討難將軍,與朱鮪等守洛陽。鮪旣降漢,茂亦歸命,光武因使茂與蓋延俱攻永。軍中不相能,茂遂反,殺淮陽太守,掠得數縣,據廣樂而臣於永。永以茂為大司馬、淮陽王。蓋延遂圍睢陽,數月,拔之,永將家屬走虞。虞,縣名,屬梁國,故城在今宋州虞城縣。虞人反,殺其母及妻子,永與麾下數十人奔譙。蘇茂、佼彊、周建合軍救永,為蓋延所敗,茂奔還廣樂,彊、建從永走保湖陵。三年春,永遣使立張步為齊王,董憲為海西王。於是遣大司馬吳漢等圍蘇茂於廣樂,周建率衆救茂,茂、建戰敗,弃城復還湖陵,而睢陽人反城迎永。反音幡。吳漢與蓋延等合軍圍之,城中食盡,永與茂、建走酇。今亳州縣也。酇音在何反。諸將追急,永將慶吾斬永首降,封吾為列侯。蘇茂、周建奔垂惠,共立永子紆為梁王。佼彊還保西防。

四年秋,遣捕虜將軍馬武、騎都尉王霸圍紆、建於垂惠,蘇茂將五校兵救之,紆、建亦出兵與武等戰,不剋,而建兄子誦反,閉城門拒之。建、茂、紆等皆走,建於道死,茂奔下邳與董憲合,紆奔佼彊。五年,遣驃騎大將軍杜茂攻佼彊於西防,彊與劉紆奔董憲。

時平狄將軍龐萌反叛,遂襲破蓋延,引兵與董憲連和,自號東平王,屯桃鄉之北。桃鄉故城在今兖州龔丘縣西北也。

龐萌,山陽人。初亡命在下江兵中。更始立,以為兾州牧,將兵屬尚書令謝躬,共破王郎。及躬敗,萌乃歸降。光武即位,以為侍中。萌為人遜順,甚見信愛。帝常稱曰:「可以託六尺之孤,寄百里之命者,解見明紀。龐萌是也。」拜為平狄將軍,與蓋延共擊董憲。

時詔書獨下延而不及萌,萌以為延譖己,自疑,遂反。帝聞之,大怒,乃自將討萌。與諸將書曰:「吾常以龐萌社稷之臣,將軍得無笑其言乎?老賊當族。其各厲兵馬,會睢陽!」憲聞帝自討龐萌,乃與劉紆、蘇茂、佼彊去下邳,還蘭陵,使茂、彊助萌,合兵三萬,急圍桃城。

帝時幸蒙,聞之,乃留輜重,自將輕騎三千,步卒數萬,晨夜馳赴,次任城,去桃鄉六十里。旦日,諸將請進,賊亦勒兵挑戰,帝不聽,乃休士養銳,以挫其鋒。城中聞車駕至,衆心益固。時吳漢等在東郡,馳使召之。萌等乃悉兵攻城,二十餘日,衆疲困而不能下。及吳漢與諸將到,乃率衆軍進桃城,而帝親自搏戰,大破之。萌、茂、彊夜棄輜重逃奔,董憲乃與劉紆悉其兵數萬人屯昌慮,自將銳卒拒新陽。新陽,縣,屬東海郡。帝先遣吳漢擊破之,憲走還昌慮。漢進守之,憲恐,乃招誘五校餘賊步騎數千人屯建陽,建陽,縣,屬東海郡,故城在今沂州丞縣北。丞音時證反。去昌慮三十里。

帝至蕃,蕃音皮,又音婆。去憲所百餘里。諸將請進,帝不聽,知五校乏食當退,勑各堅壁以待其敝。頃之,五校糧盡,果引去。帝乃親臨,四面攻憲,三日,復大破之,衆皆奔散。遣吳漢追擊之,佼彊將其衆降,蘇茂奔張步,憲及龐萌走入繒山。繒,縣名,故城在今沂州承縣東北。繒山,即其縣之山也。數日,吏士聞憲尚在,復往往相聚,得數百騎,迎憲入郯城。吳漢等復攻拔郯,憲與龐萌走保朐。縣名,屬東海郡,今海州朐山縣西有故朐城,秦始皇立石以為東闕門,即此地也。劉紆不知所歸,軍士高扈斬其首降,梁地悉平。

吳漢進圍朐。明年,城中穀盡,憲、萌潛出,襲取贛榆,贛榆,縣名,今海州東海縣也。贛音貢。琅邪太守陳俊攻之,憲、萌走澤中。會吳漢下朐城,進盡獲其妻子。憲乃流涕謝其將士曰:「妻子皆已得矣。為吳漢所得也。嗟乎!乆苦諸卿。」乃將數十騎夜去,欲從閒道歸降,而吳漢校尉韓湛追斬憲於方與,方與音防預。方與人黔陵亦斬萌,皆傳首洛陽。封韓湛為列侯,黔陵關內侯。

張步字文公,琅邪不其人也。漢兵之起,步亦聚衆數千,轉攻傍縣,下數城,自為五威將軍,遂據本郡。

更始遣魏郡王閎為琅邪太守,步拒之,不得進。閎為檄,曉喻吏人降,得贛榆等六縣,收兵數千人,與步戰,不勝。時梁王劉永自以更始所立,貪步兵彊,承制拜步輔漢大將軍、忠節侯,督青徐二州,使征不從命者,步貪其爵號,遂受之。乃理兵於劇,劇,縣名,在今青州壽光縣南也。以弟弘為衛將軍,弘弟藍玄武大將軍,藍弟壽高密太守。遣將徇太山、東萊、城陽、膠東、北海、濟南、齊諸郡,皆下之。

步拓地濅廣,濅,漸也。兵甲日盛。王閎懼其衆散,乃詣步相見,欲誘以義方。步大陳兵引閎,怒曰:「步有何過,君前見攻之甚乎!」閎按劔曰:「太守奉朝命,而文公擁兵相距,閎攻賊耳,何謂甚邪!」步嘿然,良乆,離席跪謝,乃陳樂獻酒,待以上賔之禮,令閎關掌郡事。關,通也。

建武三年,光武遣光祿大夫伏隆持節使齊,拜步為東萊太守。劉永聞隆至劇,乃馳遣立步為齊王,步即殺隆而受永命。

是時帝方北憂漁陽,南事梁、楚,故步得專集齊地,據郡十二。及劉永死,步等欲立永子紆為天子,自為定漢公,置百官。王閎諫曰:「梁王以奉本朝之故,是以山東頗能歸之。今尊立其子,將疑衆心。且齊人多詐,汲黯目公孫弘之詞。宜且詳之。」步乃止。五年,步聞帝將攻之,以其將費邑為濟南王,屯歷下。冬,建威大將軍耿弇破斬費邑,進拔臨淄。步以弇兵少遠客,可一舉而取,乃悉將其衆攻弇於臨淄。步兵大敗,還奔劇。帝自幸劇。步退保平壽,今青州北海縣也。蘇茂將萬餘人來救之。茂讓步曰:「以南陽兵精,延岑善戰,而耿弇走之。大王柰何就攻其營?旣呼茂,不能待邪?」步曰:「負負,無可言者。」負,愧也。再言之者,愧之甚。帝乃遣使告步、茂,能相斬降者,封為列侯。步遂斬茂,使使奉其首降。步三弟各自繫所在獄,皆赦之。封步為安丘侯,後與家屬居洛陽。王閎亦詣劇降。

八年夏,步將妻子逃奔臨淮,與弟弘、藍欲招其故衆,乘船入海,琅邪太守陳俊追擊斬之。

王閎者,王莽叔父平阿侯譚之子也,哀帝時為中常侍。時倖臣董賢為大司馬,寵愛貴盛,閎屢諫,忤旨。哀帝臨崩,以璽綬付賢曰:「無妄以與人。」時國無嗣主,內外恇懼,閎白元后,請奪之;即帶劔至宣德後闥,三輔黃圖曰,未央宮有宣德殿。闥,宮中門也。舉手叱賢曰:「宮車晏駕,國嗣未立,公受恩深重,當俯伏號泣,何事久持璽綬以待禍至邪!」賢知閎必死,不敢拒之,乃跪授璽綬。閎持上太后,朝廷壯之。及王莽篡位,僭忌閎,乃出為東郡太守。閎懼誅,常繫藥手內。莽敗,漢兵起,閎獨完全東郡三十餘萬戶,歸降更始。

李憲者,潁川許昌人也。王莽時為廬江屬令。王莽每郡置屬令,職如都尉。莽末,江賊王州公等起衆十餘萬,攻掠郡縣,莽以憲為偏將軍、廬江連率,擊破州公。莽敗,憲據郡自守。更始元年,自稱淮南王。建武三年,遂自立為天子,置公卿百官,擁九城,衆十餘萬。

四年秋,光武幸壽春,遣楊武將軍馬成等擊憲,圍舒。廬江舒縣。至六年正月,拔之。憲亡走,其軍士帛意帛,姓也,宋帛產之後,見韓非子也。追斬憲而降,憲妻子皆伏誅。封帛意漁浦侯。

後憲餘黨淳于臨等猶聚衆數千人,屯灊山,攻殺安風令。灊山、安豐,皆縣名,屬廬江郡。灊縣故城,今壽州也。楊州牧歐陽歙遣兵不能剋,帝議欲討之。廬江人陳衆為從事,白歙請得喻降臨;曉喻其意而降之也。於是乘單車,駕白馬,往說而降之。灊山人共生為立祠,號「白馬陳從事」云。

彭寵字伯通,南陽宛人也。父宏,哀帝時為漁陽太守,偉容貌,能飲飯,飯音扶遠反。有威於邊。王莽居攝,誅不附己者,宏與何武、鮑宣並遇害。

寵少為郡吏,地皇中,為大司空士,王莽時九卿分屬三公,每一卿置元士三人。從王邑東拒漢軍。到洛陽,聞同產弟在漢兵中,懼誅,即與鄉人吳漢亡至漁陽,抵父時吏。抵,歸也。更始立,使謁者韓鴻持節徇北州,謂幽、并也。承制得專拜二千石已下。鴻至薊,以寵、漢並鄉閭故人,相見歡甚,即拜寵偏將軍,行漁陽太守事,漢安樂令。安樂,縣名,屬漁陽郡,故城在今幽州潞縣西北也。

及光武鎮慰河北,至薊,以書招寵。寵具牛酒,將上謁。會王郎詐立,傳檄燕、趙,遣將徇漁陽、上谷,急發其兵,北州衆多疑惑,欲從之。吳漢說寵從光武,語在漢傳。會上谷太守耿況亦使功曹寇恂詣寵,結謀共歸光武。寵乃發步騎三千人,以吳漢行長史,及都尉嚴宣、護軍蓋延、狐奴令王梁,狐奴,縣名,屬漁陽郡。與上谷軍合而南,及光武於廣阿。光武承制封寵建忠侯,賜號大將軍。遂圍邯鄲,寵轉糧食,前後不絕。

及王郎死,光武追銅馬,北至薊。寵上謁,自負其功,負,恃也。意望甚焉,光武接之不能滿,以此懷不平。不能滿其意,故心不平也。光武知之,以問幽州牧朱浮。浮對曰:「前吳漢北發兵時,大王遺寵以所服劔,又倚以為北道主人。寵謂至當迎閤握手,交歡並坐。今旣不然,所以失望。」浮因曰:「王莽為宰衡時,甄豐旦夕入謀議,時人語曰『夜半客,甄長伯。』長伯,豐字也。豐,平帝時為少府,王莽篡位時為更始將軍。及莽篡位後,豐意不平,卒以誅死。」光武大笑,以為不至於此。及即位,吳漢、王梁,寵之所遣,並為三公,而寵獨無所加,愈怏怏不得志。歎曰:「我功當為王;但爾者,陛下忘我邪?」

是時北州破散,而漁陽差完,有舊鹽鐵官,寵轉以貿穀,貿,易也。積珍寶,益富彊。朱浮與寵不相能,浮數譖搆之。建武二年春,詔徵寵,寵意浮賣己,上疏願與浮俱徵。又與吳漢、蓋延等書,盛言浮枉狀,枉,譖己之狀也。固求同徵。帝不許,益以自疑。而其妻素剛,不堪抑屈,固勸無受召。寵又與常所親信吏計議,皆懷怨於浮,莫有勸行者。帝遣寵從弟子后蘭卿喻之,寵因留子后蘭卿,遂發兵反,拜署將帥,自將二萬餘人攻朱浮於薊,分兵徇廣陽、上谷、右北平。又自以與耿況俱有重功,而恩賞並薄,數遣使要誘況,況不受,輒斬其使。

秋,帝使游擊將軍鄧隆救薊。隆軍潞南,浮軍擁奴,遣吏奏狀。帝讀檄,怒謂使吏曰:「營相去百里,其勢豈可得相及?比若還,若,汝也。北軍必敗矣。」寵果盛兵臨河以拒隆,又別發輕騎三千襲其後,大破隆軍。浮遠,遂不能救,引而去。明年春,寵遂拔右北平、上谷數縣。遣使以美女繒綵賂遺匈奴,要結和親。單于使左南將軍七八千騎,往來為游兵以助寵。又南結張步及富平獲索諸豪傑,皆與交質連衡。交質謂交相為質也。左傳曰:「交質往來,道路無壅。」前書音義曰:「以利合曰從,以威力相脅曰衡。」遂攻拔薊城,自立為燕王。

其妻數惡夢,又多見恠變,東觀記曰:「夢臝袒冠幘,踰城,髡徒推之。」又「寵堂上聞蝦蟆聲在火罏下,鑿地求之,不得」也。卜筮及望氣者皆言兵當從中起。寵疑子后蘭卿質漢歸,故不信之,使將兵居外,無親於中。五年春,寵齋,獨在便室。便坐之室,非正室也。蒼頭子密等三人因寵卧寐,共縛著牀,告外吏云:「大王齋禁,皆使吏休。」偽稱寵命敎,収縛奴婢,各置一處。又以寵命呼其妻。妻入,大驚。東觀記曰:「妻入,驚曰:『奴反!』奴乃捽其妻頭,擊其頰。」寵急呼曰:「趣為諸將軍辦裝。」呼奴為將軍,欲其赦己也。於是兩奴將妻入取寶物,留一奴守寵。寵謂守奴曰:「若小兒,我素愛也,今為子密所迫劫耳。解我縛,當以女珠妻汝,家中財物皆與若。」小奴意欲解之,視戶外,見子密聽其語,遂不敢解。於是収金玉衣物,至寵所裝之,被馬六疋,使妻縫兩縑囊。昬夜後,解寵手,令作記告城門將軍云:「今遣子密等至子后蘭卿所,速開門出,勿稽留之。」稽,停也。書成,即斬寵及妻頭,置囊中,便持記馳出城,因以詣闕,封為不義侯。明旦,閤門不開,官屬踰牆而入,見寵屍,驚怖。其尚書韓立等共立寵子午為王,以子后蘭卿為將軍。國師韓利斬午首,詣征虜將軍祭遵降。夷其宗族。

盧芳字君期,安定三水人也,居左谷中。續漢志曰三水縣有左右谷,故城在今涇州安定縣南。王莽時,天下咸思漢德,芳由是詐自稱武帝曾孫劉文伯。曾祖母匈奴谷蠡渾邪王之姊為武帝皇后,生三子。遭江充之亂,太子誅,皇后坐死,中子次卿亡之長陵,小子回卿逃於左谷。霍將軍立次卿,迎回卿,回卿不出,因居左谷,生子孫卿,孫卿生文伯。常以是言誑惑安定間。王莽末,乃與三水屬國羌胡起兵。更始至長安,徵芳為騎都尉,使鎮撫安定以西。

更始敗,三水豪傑共計議,以芳劉氏子孫,宜承宗廟,乃共立芳為上將軍、西平王,欲平定西方,故以為號。使使與西羌、匈奴結和親。單于曰:「匈奴本與漢約為兄弟。高祖時,與冒頓單于約為兄弟。後匈奴中衰,呼韓邪單于歸漢,漢為發兵擁護,世世稱臣。呼韓邪單于降漢,入朝,宣帝擁護,國內遂定。今漢亦中絕,劉氏來歸我,亦當立之,令尊事我。」乃使句林王將數千騎迎芳,句音古侯反。芳與兄禽、弟程俱入匈奴。單于遂立芳為漢帝。以程為中郎將,將胡騎還入安定。初,五原人李興、隨昱,朔方人田颯,代郡人石鮪、閔堪,各起兵自稱將軍。建武四年,單于遣無樓且渠王入五原塞,塞屬五原郡,因以為名。與李興等和親,告興欲令芳還漢地為帝。五年,李興、閔堪引兵至單于庭迎芳,與俱入塞,都九原縣。九原,縣名,故城在勝州銀山縣也。掠有五原、朔方、雲中、定襄、鴈門五郡,並置守令,與胡通兵,侵苦北邊。

六年,芳將軍賈覽將胡騎擊殺代郡太守劉興。芳後以事誅其五原太守李興兄弟,而其朔方太守田颯、雲中太守橋扈恐懼,叛芳,舉郡降,光武令領職如故。後大司馬吳漢、驃騎大將軍杜茂數擊芳,並不剋。十二年,芳與賈覽共攻雲中,乆不下,其將隨昱留守九原,欲脅芳降。芳知羽翼外附,心膂內離,遂棄輜重,與十餘騎亡入匈奴,其衆盡歸隨昱。昱乃隨使者程恂詣闕。拜昱為五原太守,封鐫胡侯,鐫謂琢鑿之,故以為名。下有鐫羌侯,即其類。昱弟憲武進侯。

十六年,芳復入居高栁,高栁,縣名,故城在今雲州定襄縣。與閔堪兄林使使請降。乃立芳為代王,堪為代相,林為代太傅,賜繒二萬匹,因使和集匈奴。芳上疏謝曰:「臣芳過託先帝遺體,棄在邊陲。社稷遭王莽廢絕,以是子孫之憂,所宜共誅,故遂西連羌戎,北懷匈奴。單于不忘舊德,權立救助。是時兵革並起,往往而在。臣非敢有所貪覬,覬,望也。期於奉承宗廟,興立社稷,是以乆僭號位,十有餘年,罪宜萬死。陛下聖德高明,躬率衆賢,海內賔服,惠及殊俗。以胏附之故,胏附,若肝胏相附著,猶言親戚也。赦臣芳罪,加以仁恩,封為代王,使備北藩。無以報塞重責,兾必欲和輯匈奴,輯音才入反。郭景純云古「集」字。不敢遺餘力,負恩貸。負猶背也。謹奉天子玉璽,思望闕庭。」詔報芳朝明年正月。其冬,芳入朝,南及昌平,昌平,縣名,故城在今幽州昌平縣東南。有詔止,令更朝明嵗。芳自道還,憂恐,乃復背叛,遂反,與閔堪、閔林相攻連月。匈奴遣數百萬騎迎芳及妻子出塞。芳留匈奴中十餘年,病死。

初,安定屬國胡與芳為冦,及芳敗,胡人還鄉里,積苦縣官徭役,其中有駮馬少伯者,素剛壯;二十一年,遂率種人反叛,與匈奴連和,屯聚青山。青山,在今慶州,有青山水。乃遣將兵長史陳訢,呂忱云:「訢,古『欣』字。」率三千騎擊之,少伯乃降。徙於冀縣。冀縣屬天水郡,今秦州伏羌縣。

論曰:傳稱「盛德必百世祀」,左傳晉侯問於史趙曰:「陳其遂亡乎?」對曰:「未也。臣聞盛德必百代祀,虞之代數未也。」孔子曰「寬則得衆」。夫能得衆心,則百世不忘矣。觀更始之際,劉氏之遺恩餘烈,英雄豈能抗之哉!然則知高祖、孝文之寬仁,結於人心深矣。周人之思邵公,愛其甘棠,詩序曰:「甘棠,美邵伯也。邵伯聽訟於甘棠之下,周人思之,不伐其樹。」又況其子孫哉!劉氏之再受命,蓋以此乎!若數子者,豈有國之遠圖哉!因時擾攘,苟恣縱而已耳,然猶以附假宗室,能掘強歲月之間。掘強謂強梁也。前書伍被謂淮南王安曰:「掘強江淮之間,苟延歲月之命。」觀其智略,固無足以憚漢祖,發其英靈者也。言此數子非漢祖之敵,不足奮發英靈而憚畏之也。

贊曰:天地閉革,革,改也,易曰:「天地閉,賢人隱。」又曰:「天地革而四時成,湯、武革命,順乎天而應乎人。」野戰羣龍。喻英雄並起也。易曰:「龍戰于野,其血玄黃。」又曰「羣龍無首,吉」也。昌、芳僭詐,梁、齊連鋒。梁王劉永,齊王張步。寵負強地,據漁陽也。憲縈深江。起廬江也。實惟非律,代委神邦。易曰:「師出以律。」律,法也。言反叛非用師之法,故更代破滅,委棄其神皐之國,伏於光武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