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漢書
   卷六十二 ‧ 司馬遷傳第三十二

昔在顓頊,命南正重司天,火正黎司地。張晏曰:「南方,陽也。火,水配也。水為陰,故命南正重主天,火正黎兼地職也。」臣瓚曰:「重、黎,司天地之官也。唐虞謂之羲和,則司地者宜曰北正。古文作北正。」師古曰:「瓚說非也。據班氏幽通賦云『黎淳燿於高辛』,則此為火正是也。」唐虞之際,紹重黎之後,使復典之,至于夏商,故重黎氏世序天地。其在周,程伯休甫其後也。應劭曰:「封為程國伯。休甫,字也。」當宣王時,官失其守而為司馬氏。師古曰:「失其所守之職也。」司馬氏世典周史。惠襄之間,司馬氏適晉。張晏曰:「周惠王、襄王有子頹、叔帶之難,故司馬氏奔晉也。」晉中軍隨會犇魏,如淳曰:「左氏傳晉偽使魏壽餘誘士會於秦譟而還時也。」師古曰:「犇,古奔字也。據春秋,隨會奔秦,其後自秦入魏而還晉。今此言隨會奔魏,司馬氏因入少梁,則似謂自晉出奔魏耳。但魏國在獻公時已滅為邑,封畢萬矣。旣非別國,不得言奔。未詳遷之所說。」而司馬氏入少梁。師古曰:「少梁,本梁國也,為秦所滅,號為少梁。」

自司馬氏去周適晉,分散,或在衞,或在趙,或在秦。其在衞者,相中山。張宴曰:「司馬喜為中山相。」在趙者,以傳劔論顯,服虔曰:「世善劔也。」師古曰:「劔論,劔術之論也。論,來頓反。」蒯聵其後也。如淳曰:「刺客傳之蒯聵也。」師古曰:「蒯,苦怪反。聵,五怪反。」在秦者錯,與張儀爭論,應劭曰:「秦惠王欲伐蜀,張儀曰不如伐韓,司馬錯以當先伐蜀。惠王從之,起兵伐蜀取之。」師古曰:「錯音千各反。」於是惠王使錯將兵伐蜀,遂拔,因而守之。蘇林曰:「為郡守。」錯孫蘄,師古曰:「音祈。」事武安君白起。而少梁更名夏陽。蘄與武安君阬趙長平軍,文穎曰:「趙孝成王時,趙括為將。」還而與之俱賜死杜郵,李竒曰:「地名,在咸陽西十里。」師古曰:「郵音尤。」葬於華池。晉灼曰:「池名也,在鄠縣。」師古曰:「晉說非也。華池在左馮翊界,近夏陽,非鄠縣。」蘄孫昌,為秦王鐵官。當始皇之時,蒯聵玄孫卬為武信君將而徇朝歌。師古曰:「武信君即武臣也,未為趙王之前號武信君。項籍傳曰『趙將司馬卬』,是知為武臣之將也。」諸侯之相王,王卬於殷。師古曰:「項羽封卬為殷王。」漢之伐楚,卬歸漢,以其地為河內郡。昌生毋懌,師古曰:「懌,弋赤反。」毋懌為漢市長。毋懌生喜,喜為五大夫,卒,皆葬高門。蘇林曰:「長安北門也。」師古曰:「蘇說非也。高門,地名,在夏陽西北,而東去華池三里。」喜生談,談為太史公。如淳曰:「漢儀注太史公,武帝置,位在丞相上。天下計書先上太史公,副上丞相,序事如古春秋。遷死後,宣帝以其官為令,行太史公文書而已。」晉灼曰:「百官表無太史公在丞相上。又衞宏所說多不實,未可以為正。」師古曰:「談為太史令耳,遷尊其父,故謂之為公。如說非也。」

太史公學天官於唐都,師古曰:「即律歷志所云方士唐都者。」受易於楊何,師古曰:「何字叔元,菑川人,見儒林傳。」習道論於黃子。師古曰:「景帝時人也,儒林傳謂之黃生,與轅固爭論於上前,謂湯武非受命,乃殺也。」太史公仕於建元、元封之閒,愍學者不達其意而師誖,師古曰:「誖,惑也。各習師法,惑於所見。誖音布內反。」乃論六家之要指曰:

  易大傳:「天下一致而百慮,同歸而殊塗。」張晏曰:「大傳謂易繫辭。」夫陰陽、儒、墨、名、法、道德,此務為治者也,直所從言之異路,有省不省耳。師古曰:「言發跡雖殊,同歸於治,但學者不能省察,昧其端緒耳。直猶但也。」甞竊觀陰陽之術,大詳而衆忌諱,使人拘而多畏,李竒曰:「陰陽之術,月令星官,是其枝葉也。」師古曰:「拘,曲礙也。」然其敘四時之大順,不可失也。儒者博而寡要,勞而少功,是以其事難盡從,然其敘君臣父子之禮,列夫婦長幼之別,不可易也。師古曰:「易,變也。」墨者儉而難遵,是以其事不可徧循,師古曰:「言難盡用。」然其彊本節用,不可廢也。法家嚴而少恩,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,不可改也。名家使人儉而善失真,師古曰:「劉向別錄云名家者流出於禮官。古者名位不同,禮亦異數。孔子曰『必也正名乎』。」然其正名實,不可不察也。道家使人精神專一,動合無形,澹足萬物,師古曰:「澹,古贍字。」其為術也,因陰陽之大順,采儒墨之善,撮名法之要,師古曰:「撮,揔取也,音千活反。」與時遷徙,應物變化,立俗施事,無所不宜,指約而易操,事小而功多。師古曰:「操,執持也,音千高反。」儒者則不然,以為人主天下之儀表也,君唱臣和,主先臣隨。如此,則主勞而臣佚。師古曰:「佚,樂也,字與逸同。」至於大道之要,去健羨,服虔曰:「門戶健壯也。」如淳曰:「知雄守雌,是去健也。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,是去羨也。」晉灼曰:「老子曰『善閉者無關楗』。嚴君平曰『拆關破楗,使姦者自止』。服說是也。」師古曰:「二義並通。楗,其偃反,然今書本字皆作健字也。」黜聦明,如淳曰:「不尚賢,絕聖棄知也。」晉灼曰:「嚴君平曰『黜聦棄明,倚依太素,反本歸真,則理得而海內鈞也。』」師古曰:「黜,廢也。」釋此而任術。夫神大用則竭,形大勞則敝;神形蚤衰,師古曰:「蚤,古早字。」欲與天地長乆,非所聞也。

  夫陰陽,四時、八位、十二度、二十四節各有敎令,張晏曰:「八位,八卦位也。十二度,十二次也。二十四節,就中氣也。各有禁,謂月令也。」曰順之者昌,逆之者亡,未必然也,故曰「使人拘而多畏」。夫春生夏長,秋收冬臧,此天道之大經也,師古曰:「經,常法。」弗順則無以為天下紀綱,故曰「四時之大順,不可失也」。

  夫儒者,以六蓺為法,六蓺經傳以千萬數,累世不能通其學,當年不能究其禮,師古曰:「究,盡也。」故曰「博而寡要,勞而少功」。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,序夫婦長幼之別,雖百家弗能易也。

  墨者亦上堯舜,言其德行曰:「堂高三尺,土階三等,茅茨不翦,棌椽不斲;師古曰:「屋蓋曰茨。茅茨,以茅覆屋也。棌,柞木也。茨音疾茲反。棌音采,又音菜。」飯土簋,歠土刑,師古曰:「簋所以盛飯也,刑以盛羹也。土謂燒土為之,即瓦器也。飯,扶晚反。簋音軌。歠,尺悅反。」䊪梁之食,服虔曰:「䊪,粗米也。」張晏曰:「一斛粟七斗米為䊪,音賴。」師古曰:「食,飯也。」藜藿之羹;師古曰:「藜,草似蓬也。藿,豆葉也。」夏日葛衣,冬日鹿裘。」其送死,桐棺三寸,舉音不盡其哀。敎喪禮,必以此為萬民率。故天下法若此,則尊卑無別也。夫世異時移,事業不必同,故曰「儉而難遵」也。要曰彊本節用,則人給家足之道也。師古曰:「給亦足也。人人家家皆得足也。」此墨子之所長,雖百家不能廢也。

  法家不別親疏,不殊貴賤,壹斷於法,則親親尊尊之恩絕矣,可以行一時之計,而不可長用也,故曰「嚴而少恩」。若尊主卑臣,明分職不得相踰越,雖百家不能改也。師古曰:「分,扶問反。」

  名家苛察繳繞,如淳曰:「繳繞猶纏繞也。」師古曰:「繳,公鳥反。」使人不得反其意,剸決於名,時失人情,師古曰:「剸讀與專同,又音章免反。」故曰「使人儉而善失真」。若夫控名責實,參伍不失,晉灼曰:「引名責實,參錯交互,明知事情也。」此不可不察也。

  道家無為,又曰無不為,師古曰:「無為者,守靜一也。無不為者,功利大也。」其實易行,其辭難知。師古曰:「言指趣幽遠。」其術以虛無為本,以因循為用。師古曰:「任自然也。」無成勢,無常形,故能究萬物之情。不為物先後,故能為萬物主。有法無法,因時為業;有度無度,因物興舍。師古曰:「興,起也。舍,廢也。」故曰「聖人不巧,時變是守」。師古曰:「無機巧之心,但順時也。」虛者道之常也,因者君之綱也。師古曰:「言因百姓之心以為敎,但執其綱而已。」羣臣並至,使各自明也。其實中其聲者謂之端,實不中其聲者謂之款。服虔曰:「款,空也。」李竒曰:「聲則名也。」師古曰:「中,當也,充也,音竹仲反。」款言不聽,姦迺不生,賢不肖自分,白黑迺形。師古曰:「形,見也。」在所欲用耳,何事不成!迺合大道,混混冥冥。師古曰:「元氣之貌也。混音胡本反。」光燿天下,復反無名。師古曰:「反,還也。」凡人所生者神也,所託者形也。神大用則竭,形大勞則敝,形神離則死。死者不可復生,離者不可復合,故聖人重之。由此觀之,神者生之本,形者生之具。不先定其神形,而曰「我有以治天下」,何由哉?師古曰:「凡此皆言道家之敎為長也。」

太史公旣掌天官,不治民。有子曰遷。

遷生龍門,蘇林曰:「禹所鑿龍門也。」師古曰:「龍門山,其東則在今秦州龍門縣北,其西則在今同州韓城縣北,而河從其中下流。」耕牧河山之陽。師古曰:「河之北,山之南也。」年十歲則誦古文。二十而南游江淮,上會稽,探禹穴,窺九疑,張晏曰:「禹巡狩至會稽而崩,因葬焉。上有孔穴,民間云禹入此穴。九疑,舜墓在焉。」師古曰:「會稽,山名,本茅山也,禹於此會諸侯之計,因名曰會稽。九疑山有九峰,解在司馬相如傳。」浮沅湘。師古曰:「沅水出牂柯,湘水出零陵,二水皆入江。」北涉汶泗,師古曰:「汶、泗兩水名在地理志。汶音問。」講業齊魯之都,觀夫子遺風,鄉射鄒嶧;師古曰:「鄒,縣名也。嶧,山名也,近曲阜地也。於此行鄉射之禮,嶧音懌。」阸困蕃、𦵮、彭城,師古曰:「蕃,縣名也,音皮。」過梁楚以歸。於是遷仕為郎中,奉使西征巴蜀以南,略邛、筰、昆明,師古曰:「筰,才各反。」還報命。

是歲,天子始建漢家之封,而太史公留滯周南,如淳曰:「周南,洛陽也。」張晏曰:「洛陽而謂周南者,自陝以東皆周南之地也。」不得與從事,師古曰:「與讀曰豫。」發憤且卒。而子遷適反,見父於河雒之閒。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:「予先,周室之太史也。自上世甞顯功名虞夏,典天官事。後世中衰,絕於予乎?女復為太史,則續吾祖矣。今天子接千歲之統,封泰山,而予不得從行,是命也夫!命也夫!予死,爾必為太史;為太史,毋忘吾所欲論著矣。且夫孝,始於事親,中於事君,終於立身;揚名於後世,以顯父母,此孝之大也。師古曰:「此孔子說孝經之辭也。」夫天下稱周公,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德,宣周召之風,師古曰:「召讀曰邵。」達大王王季思慮,爰及公劉,以尊后稷也。師古曰:「爰,曰也,發語辭也。一曰,爰,於也。」幽厲之後,王道缺,禮樂衰,孔子脩舊起廢,論詩書,作春秋,則學者至今則之。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歲,諸侯相兼,史記放絕。今漢興,海內壹統,明主賢君,忠臣義士,予為太史而不論載,廢天下之文,予甚懼焉,爾其念哉!」遷俯首流涕曰:「小子不敏,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,不敢闕。」卒三歲,而遷為太史令,紬史記石室金鐀之書。如淳曰:「紬徹舊書故事而次述之。」師古曰:「此說非也。紬謂綴集之,音冑。鐀與匱同。」五年而當太初元年,李竒曰:「遷為太史後五年適當武帝太初元年,時述史記也。」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,天歷始改,建於明堂,諸神受記。張晏曰:「以元新改,立明堂,朝諸侯及郡守受正朔,各有山川之祀,故曰諸神受記。」孟康曰:「明堂班十二月之政,歷紀四時,故改建於明堂。諸神受記,若勾芒祝融之屬皆受瑞記。遷因此而作。」師古曰:「張說是矣。」

太史公曰:「先人有言:『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,孔子至于今五百歲,有能紹而明之,正易傳,繼春秋,本詩書禮樂之際。』意在斯乎!小子何敢攘焉!」師古曰:「攘,古讓字。言當述成先人之業,何敢自謙,當五百歲而讓之也。」

上大夫壺遂曰:「昔孔子為何作春秋哉?」太史公曰:「余聞之董生:服虔曰:「仲舒也。」『周道廢,孔子為魯司寇,諸侯害之,大夫壅之。孔子知時之不用,道之不行也,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,師古曰:「是非謂本其得失。」以為天下儀表,貶諸侯,討大夫,以達王事而已矣。』師古曰:「時諸侯僭侈,大夫擅權,故貶討之也。貶,退也。討,治也。」子曰:『我欲載之空言,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。』春秋上明三王之道,下辨人事之經紀,別嫌疑,明是非,定猶與,師古曰:「與讀曰豫。」善善惡惡,賢賢賤不肖,存亡國,繼絕世,補弊起廢,王道之大者也。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,故長於變;師古曰:「以變化之道為長也。長讀如本字。一曰長謂崇長之也,音竹兩反。下皆類此。」禮綱紀人倫,故長於行;書記先王之事,故長於政;詩記山川谿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,故長於風;樂樂所以立,故長於和;春秋辯是非,故長於治人。是故禮以節人,樂以發和,書以道事,詩以達意,易以道化,春秋以道義。師古曰:「道,言也。」撥亂世反之正,莫近於春秋。春秋文成數萬,張晏曰:「春秋萬八千字,當言減,而云成,字誤也。」師古曰:「張說非也。一萬之外即以萬言之,故云數萬,何乃忽言減乎?學者又為曲解,云公羊經傳凡四萬四千餘字,尤疏謬矣。史遷豈謂公羊之傳為春秋乎?」其指數千。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。春秋之中,弒君三十六,亡國五十二,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不可勝數。師古曰:「解並在劉向傳。」察其所以,皆失其本已。師古曰:「已,語終之辭。」故易曰『差以豪氂,謬以千里』。師古曰:「今之易經及彖象繫辭,並無此語。所稱易緯者,則有之焉。斯蓋易家之別說者也。」故『臣弒君,子弒父,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漸乆矣』。師古曰:「易坤卦文言之辭。」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,前有讒而不見,後有賊而不知。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,守經事而不知其宜,遭變事而不知其權。師古曰:「經,常也。」為人君父者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,必蒙首惡之名。師古曰:「蒙猶被也。」為人臣子不通於春秋之義者,必陷篡弒誅死之罪。其實皆以善為之,而不知其義,師古曰:「其心雖善,以不知義理之故,則陷於惡也。」被之空言不敢辭。蘇林曰:「趙盾不知討賊,而不敢辭弒君之罪。」夫不通禮義之指,至於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。夫君不君則犯,師古曰:「為臣下所干犯也。一曰違犯禮義也。」臣不臣則誅,父不父則無道,子不子則不孝。此四行者,天下之大過也。以天下大過予之,受而不敢辭。故春秋者,禮義之大宗也。夫禮禁未然之前,法施已然之後;法之所為用者易見,而禮之所為禁者難知。」

壺遂曰:「孔子之時,上無明君,下不得任用,故作春秋,垂空文以斷禮義,師古曰:「斷,決也,決之於禮義也。」當一王之法。今夫子上遇明天子,下得守職,萬事旣具,咸各序其宜,夫子所論,欲以何明?」太史公曰:「唯唯,否否,晉灼曰:「唯唯,謙應也。否否,不通也。」師古曰:「唯,弋癸反。」不然。余聞之先人曰:『虙戲至純厚,作易八卦。師古曰:「虙讀與伏同。」堯舜之盛,尚書載之,禮樂作焉。湯武之隆,詩人歌之。春秋采善貶惡,推三代之德,襃周室,非獨刺譏而已也。』漢興已來,至明天子,獲符瑞,封禪,改正朔,易服色,受命於穆清,師古曰:「於,歎辭也。穆,美也。言天子有美德而政化清也。於讀曰烏。」澤流罔極,師古曰:「罔,無也。極,止也。」海外殊俗重譯款塞,師古曰:「款,叩也。」請來獻見者,不可勝道。師古曰:「道,言也。」臣下百官力誦聖德,猶不能宣盡其意。師古曰:「力,勤也。」且士賢能矣,而不用,有國者恥也;主上明聖,德不布聞,有司之過也。且余掌其官,廢明聖盛德不載,滅功臣賢大夫之業不述,墮先人所言,師古曰:「墮,毀也,謂不修之也。音火規反。」罪莫大焉。余所謂述故事,整齊其傳,非所謂作也,而君比之春秋,謬矣。」

於是論次其文。十年而遭李陵之禍,幽於纍紲。師古曰:「纍,係也。紲,長繩也。纍音力追反。紲音先列反。」迺喟然而歎曰:「是余之辠,師古曰:「喟然,歎息貌也。音邱位反。」夫身虧不用矣。」退而深惟曰:師古曰:「惟,思也。」「夫詩書隱約者,欲遂其志之思也。」師古曰:「隱,憂也。約,屈也。」卒述陶唐以來,至于麟止,服虔曰:「武帝得白麟,而鑄金作麟足形。作史記止於此也。」張晏曰:「武帝獲麟,遷以為述事之端,上記黃帝,下至麟止,猶春秋止於獲麟也。」師古曰:「遷序事盡太初,故言至麟而止。張說是也。」自黃帝始。師古曰:「遷之書序衆篇各別有辭,班氏以其文多,故略而不載,但取最後一首,故此單目盡於六十九。至『惟漢繼五帝末流』之後,乃言第七十。讀者不詳其意,或於目中加云『敘傳第七十』,此大妄矣。」五帝本紀第一,夏本紀第二,殷本紀第三,周本紀第四,秦本紀第五,始皇本紀第六,項羽本紀第七,高祖本紀第八,呂后本紀第九,孝文本紀第十,孝景本紀第十一,今上本紀第十二。三代世表第一,十二諸侯年表第二,六國年表第三,秦楚之際月表第四,漢諸侯年表第五,高祖功臣年表第六,惠景間功臣年表第七,建元以來侯者年表第八,王子侯者年表第九,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第十。禮書第一,樂書第二,律書第三,歷書第四,天官書第五,封禪書第六,河渠書第七,平準書第八。吳太伯世家第一,齊太公世家第二,魯周公世家第三,燕召公世家第四,師古曰:「召讀曰邵。」管蔡世家第五,陳杞世家第六,衞康叔世家第七,宋微子世家第八,晉世家第九,楚世家第十,越世家第十一,鄭世家第十二,趙世家第十三,魏世家第十四,韓世家第十五,田完世家第十六,孔子世家第十七,陳涉世家第十八,外戚世家第十九,楚元王世家第二十,荊燕王世家第二十一,齊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,蕭相國世家第二十三,曹相國世家第二十四,留侯世家第二十五,陳丞相世家第二十六,絳侯世家第二十七,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,五宗世家第二十九,師古曰:「景帝子凡十三人為王,而母五人所生,遷謂同母者為一宗,故云五宗也。」三王世家第三十。伯夷列傳第一,管晏列傳第二,老子韓非列傳第三,司馬穰苴列傳第四,師古曰:「苴音子閭反。」孫子吳起列傳第五,伍子胥列傳第六,仲尼弟子列傳第七,商君列傳第八,蘇秦列傳第九,張儀列傳第十,樗里甘茂列傳第十一,穰侯列傳第十二,白起王翦列傳第十三,孟子荀卿列傳第十四,平原虞卿列傳第十五,孟甞君列傳第十六,魏公子列傳第十七,春申君列傳第十八,范雎蔡澤列傳第十九,樂毅列傳第二十,廉頗藺相如列傳第二十一,田單列傳第二十二,魯仲連列傳第二十三,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,呂不韋列傳第二十五,刺客列傳第二十六,李斯列傳第二十七,蒙恬列傳第二十八,張耳陳餘列傳第二十九,魏豹彭越列傳第三十,黥布列傳第三十一,淮陰侯韓信列傳第三十二,韓信盧綰列傳第三十三,田儋列傳第三十四,樊酈滕灌列傳第三十五,張丞相倉列傳第三十六,酈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,傅靳䣙成侯列傳第三十八,師古曰:「䣙成侯,周緤也。䣙音普肯反,又音陪。」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,季布欒布列傳第四十,爰盎朝錯列傳第四十一,張釋之馮唐列傳第四十二,萬石張叔列傳第四十三,田叔列傳第四十四,扁鵲倉公列傳第四十五,吳王濞列傳第四十六,魏其武安列傳第四十七,韓長孺列傳第四十八,李將軍列傳第四十九,衞將軍驃騎列傳第五十,平津主父列傳第五十一,匈奴列傳第五十二,南越列傳第五十三,閩越列傳第五十四,朝鮮列傳第五十五,西南夷列傳第五十六,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,淮南衡山列傳第五十八,循吏列傳第五十九,汲鄭列傳第六十,儒林列傳第六十一,酷吏列傳第六十二,大宛列傳第六十三,游俠列傳第六十四,佞幸列傳第六十五,滑稽列傳第六十六,日者列傳第六十七,龜策列傳第六十八,貨殖列傳第六十九。

惟漢繼五帝末流,接三代絕業。周道旣廢,秦撥去古文,焚滅詩書,故明堂石室金鐀玉版圖籍散亂。如淳曰:「玉版,刻玉版畫為文字也。」漢興,蕭何次律令,韓信申軍法,張蒼為章程,叔孫通定禮儀,則文學彬彬稍進,詩書往往閒出。師古曰:「彬彬,文章貌。彬音邠。閒音居莧反。」自曹參薦蓋公言黃老,而賈誼、朝錯明申韓,公孫弘以儒顯,百年之閒,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。太史公仍父子相繼籑其職,師古曰:「籑讀與撰同。」曰:「於戲!師古曰:「於戲,歎聲也。於讀曰烏,戲讀曰呼。古字或作烏虖,今字或作烏呼,音義皆同耳。而俗之讀者,隨字而別,又曲為解釋云有吉凶美惡之殊,是不通其大指也。義例具在詩及尚書,不可一二遍舉之。」余維先人甞掌斯事,顯於唐虞。至于周,復典之。故司馬氏世主天官,至于余乎,欽念哉!」師古曰:「欽,敬也。」罔羅天下放失舊聞,王迹所興,原始察終,見盛觀衰,論考之行事,略三代,錄秦漢,上記軒轅,下至于茲,著十二本紀,旣科條之矣。並時異世,年差不明,作十表。師古曰:「並時則年歷差殊,異代則難以明辨,故作表也。」禮樂損益,律歷改易,兵權山川鬼神,天人之際,承敝通變,作八書。二十八宿環北辰,三十輻共一轂,運行無窮,孟康曰:「象黃帝以下三十家也。老子言車三十輻運行無窮,以象王者如此也。」師古曰:「此說非也。言衆星共繞北辰,諸輻咸歸車轂,若文武之臣尊輔天子也。」輔弼股肱之臣配焉,忠信行道以奉主上,作三十世家。扶義俶儻,不令己失時,師古曰:「俶儻,大節也。俶,吐歷反。」立功名於天下,作七十列傳。凡百三十篇,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,為太史公書。序略,以拾遺補闕,蓺成一家言,孟康曰:「蓺音褋。謂裳下壞褋。」李竒曰:「蓺,六蓺也。」師古曰:「李說是也。蓺,古藝字。」恊六經異傳,齊百家雜語,藏之名山,副在京師,師古曰:「臧於山者。備亡失也。其副貳本乃留京師也。」以竢後聖君子。師古曰:「竢,古俟字。」第七十,遷之自敘云爾。師古曰:「自此以前,皆其自敘之辭也。自此以後,乃班氏作傳語耳。」而十篇缺,有錄無書。張晏曰:「遷沒之後,亡景紀、武紀、禮書、樂書、兵書、漢興以來將相年表、日者列傳、三王世家、龜策列傳、傅靳列傳。元成之間褚先生補缺,作武帝紀,三王世家,龜策、日者傳,言辭鄙陋,非遷本意也。」師古曰:「序目本無兵書,張云亡失,此說非也。」

遷旣被刑之後,為中書令,尊寵任職。故人益州刺史任安師古曰:「故人者,言其舊交也。」予遷書,責以古賢臣之義。遷報之曰:

  少卿足下:如淳曰:「少卿,任安字。」曩者辱賜書,敎以慎於接物,推賢進士為務,意氣勤勤懇懇,師古曰:「懇懇,至誠也。音墾。」若望僕不相師用,師古曰:「望,怨也。」而流俗人之言。師古曰:「謂隨俗人之言,而流移其志。」僕非敢如是也。雖罷駑,亦甞側聞長者遺風矣。師古曰:「罷讀曰疲。」顧自以為身殘處穢,動而見尤,師古曰:「顧,思念也。尤,過也。」欲益反損,是以抑鬱而無誰語。師古曰:「無誰語者,言無相知心之人,誰可告語?」諺曰:「誰為為之?孰令聽之?」師古曰:「言無知己者,設欲修名節,立言行,誰可為作之,又令誰聽之?上為音于偽反。」蓋鍾子期死,伯牙終身不復鼓琴。師古曰:「伯牙、鍾子期皆楚人也。伯牙鼓琴,子期聽之。方鼓琴而志在泰山,子期曰:『巍巍乎若泰山。』旣而志在流水,子期又曰:『湯湯乎若流水。』及子期死,伯牙破琴絕弦,終身不復鼓琴,以時人無足復為鼓琴耳。」何則?士為知己用,女為說己容。師古曰:「說讀曰悅。」若僕大質已虧缺,雖材懷隨和,行若由夷,應劭曰:「由、夷,許由、伯夷也。」師古曰:「隨,隨侯珠也。和,和氏璧。」終不可以為榮,適足以發笑而自點耳。師古曰:「點,汙也。」

  書辭宜荅,師古曰:「宜早荅。」會東從上來,服虔曰:「從武帝還也。」又迫賤事,孟康曰:「卑賤之事,苦煩務也。」晉灼曰:「賤事,家之私事賤小者也。」師古曰:「謂所供職事也。孟說是也。」相見日淺,卒卒無須臾之閒得竭指意。文穎曰:「卒言倉卒。」師古曰:「卒卒,促遽之意也。閒,隙也。卒音千忽反。」今少卿抱不測之罪,如淳曰:「平居時,遷不肯報其書。今有罪在獄,故報往日書,欲使其恕以度己也。」師古曰:「不測謂深也。」涉旬月,迫季冬,僕又薄從上上雍,李竒曰:「薄,迫也。迫當從行也。」如淳曰:「遷時從上在鹵簿中也。」師古曰:「李說是也。」恐卒然不可諱。師古曰:「卒讀曰猝。不可諱謂安死也。」是僕終已不得舒憤懣以曉左右,師古曰:「懣,煩悶也。曉,告喻也。懣音滿。」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。師古曰:「謂任安恨不見報。」請略陳固陋。闕然不報,幸勿過。師古曰:「謂中間乆不報也。」

  僕聞之,修身者智之府也,師古曰:「府者,所聚之處也。」愛施者仁之端也,取予者義之符也,師古曰:「符,信也。」恥辱者勇之決也,立名者行之極也。士有此五者,然後可以託於世,列於君子之林矣。故禍莫憯於欲利,師古曰:「憯亦痛也。音千敢反。」悲莫痛於傷心,行莫醜於辱先,而詬莫大於宮刑。師古曰:「詬,恥也,音垢。」刑餘之人,無所比數,非一也,所從來遠矣。昔衞靈公與雍渠載,孔子適陳;應劭曰:「雍渠,奄人也,靈公近之。」商鞅因景監見,趙良寒心;應劭曰:「景監,秦嬖人也。」服虔曰:「趙良,賢者。」同子參乘,爰絲變色:蘇林曰:「趙談也。與遷父同諱,故曰同子。」自古而恥之。夫中材之人,事關於宦豎,莫不傷氣。況忼慨之士乎!師古曰:「忼音口朗反。」如今朝雖乏人,柰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豪隽哉!僕賴先人緒業,得待罪輦轂下,二十餘年矣。師古曰:「言侍從天子之車輿。」所以自惟:師古曰:「惟,思也。」上之,不能納忠效信,師古曰:「效,致也。」有竒策材力之譽,自結明主;次之,又不能拾遺補闕,招賢進能,顯巖穴之士;外之,不能備行伍,攻城野戰,有斬將搴旗之功;師古曰:「搴,拔也,拔取敵人之旗也。搴音蹇。」下之,不能累日積勞,取尊官厚祿,以為宗族交遊光寵。四者無一遂,苟合取容,無所短長之效,可見於此矣。鄉者,僕亦甞厠下大夫之列,韋昭曰:「周官太史位下大夫也。」臣瓚曰:「漢太史令千石,故比下大夫。」師古曰:「鄉讀曰嚮。嚮,曩昔時也。」陪外廷末議。不以此時引維綱,盡思慮,今已虧形為埽除之隷,在闒茸之中,師古曰:「闒茸,猥賤也。闒,下也。茸,細毛也。言非豪桀也。闒,吐合反。茸,人勇反。」迺欲卬首信眉,論列是非,師古曰:「卬讀曰仰。信讀曰伸。列,陳也。」不亦輕朝廷,羞當世之士邪!師古曰:「羞,辱也。」嗟乎!嗟乎!如僕,尚何言哉!

 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。僕少負不羈之才,長無鄉曲之譽,師古曰:「不羈,言其材質高遠,不可羈繫也。負者,亦言無此事也。」主上幸以先人之故,使得奉薄技,出入周衞之中。服虔曰:「薄技,薄材也。」師古曰:「周衞,言宿衞周密也。」僕以為戴盆何以望天,如淳曰:「頭戴盆則不得望天、望天則不得戴盆,事不可兼施。言己方有所造,不暇修人事也。」師古曰:「言營職務耳,未論造書也。如說失之。」故絕賔客之知,忘室家之業,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,務壹心營職,以求親媚於主上。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。夫僕與李陵俱居門下,素非相善也,趣舍異路,師古曰:「趣,所嚮也。舍,所廢也。」未甞銜盃酒接殷勤之歡。然僕觀其為人自竒士,事親孝,與士信,臨財廉,取予義,分別有讓,恭儉下人,師古曰:「下音胡亞反。」常思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。師古曰:「徇,從也,營也。」其素所畜積也,師古曰:「畜讀曰蓄。」僕以為有國士之風。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,赴公家之難,斯已竒矣。今舉事壹不當,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孽其短,臣瓚曰:「媒謂遘合會之,孽謂為生其罪舋也。」師古曰:「媒如媒娉之媒,孽如麴孽之孽。一曰齊人謂麴餅為媒也。」僕誠私心痛之。且李陵提步卒不滿五千,深踐戎馬之地,足歷王庭,垂餌虎口,橫挑彊胡,李竒曰:「挑音誂。」師古曰:「音徒了反。」卬億萬之師,師古曰:「卬讀曰仰。漢軍北向,匈奴南下,北方地高,故云然。」與單于連戰十餘日,所殺過當。師古曰:「率計戰士,殺敵數多,故云過當也。」虜救死扶傷不給,師古曰:「給猶供也。」旃裘之君長咸震怖,迺悉徵左右賢王,舉引弓之民,師古曰:「能引弓者皆發之。」一國共攻而圍之。轉鬬千里,矢盡道窮,救兵不至,士卒死傷如積。然李陵一呼勞軍,師古曰:「呼音火故反。」士無不起,躬流涕,沬血飲泣,張空弮,冒白刃,北首爭死敵。孟康曰:「沬音頮。」李竒曰:「弮,弩弓也。」師古曰:「沬,古頮字。頮,洒面也。言流血在面如盥頮。冒,犯也。首,嚮也。沬音呼內反,字從午未之未。弮音丘權反。又音眷。冒音莫克反。首音式救反。讀者乃以拳掔之拳,大謬矣。拳則屈指,不當言張。陵時矢盡,故張弩之空弓,非是手拳也。」陵未沒時,使有來報,漢公卿王侯奉觴上壽。後數日,陵敗書聞,主上為之食不甘味,聽朝不怡。大臣憂懼,不知所出。僕竊不自料其卑賤,師古曰:「料,量也,音聊。」見主上慘悽怛悼,誠欲効其款款之愚。以為李陵素與士大夫絕甘分少,師古曰:「自絕旨甘,而與衆人分之,共同其少多也。」能得人之死力,雖古名將不過也。身雖陷敗,彼觀其意,且欲得其當而報漢。師古曰:「欲於匈奴立功而歸,以其當破敗之罪。」事已無可柰何,其所摧敗,功亦足以暴於天下。師古曰:「謂摧破匈奴之兵也。」僕懷欲陳之,而未有路。適會召問,即以此指推言陵功,師古曰:「指,意也。」欲以廣主上之意,塞睚眦之辭。未能盡明,師古曰:「睚眦,舉目眥也,猶言顧瞻之頃也。睚音厓。眦音才賜反。」明主不深曉,以為僕沮貳師,而為李陵游說,師古曰:「沮,毀壞也。音才汝反。」遂下於理。拳拳之忠,終不能自列,師古曰:「拳拳,忠謹之貌。劉向傳作惓惓字,音義同耳。列,陳也。」因為誣上,卒從吏議。師古曰:「卒,終也。」家貧,財賂不足以自贖,交遊莫救,左右親近不為壹言。身非木石,獨與法吏為伍,深幽囹圉之中,誰可告愬者!此正少卿所親見,僕行事豈不然邪?李陵旣生降,隤其家聲,孟康曰:「家世為將有名聲,陵降而隤之也。」師古曰:「隤,墜也,音頹。」而僕又茸以蠶室,蘇林曰:「茸,次也,若人相俾次。」師古曰:「此說非也。茸音人勇反,推也。蠶室,初腐刑所居溫密之室也。謂推致蠶室之中也。」重為天下觀笑。師古曰:「觀視之而笑也。」悲夫!悲夫!

  事未易一二為俗人言也。僕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之功,文史星歷近乎卜祝之間,固主上所戲弄,倡優畜之,流俗之所輕也。假令僕伏法受誅,若九牛亡一毛,與螻螘何異?師古曰:「螻,螻蛄也。螘,蚍蜉也。皆蟲之微小者。螻音樓。」而世又不與能死節者比,師古曰:「與,許也。不許其能死節。」特以為智窮罪極,不能自免,卒就死耳。何也?素所自樹立使然。人固有一死,死有重於太山,或輕於鴻毛,用之所趨異也。師古曰:「趨讀曰趣。趣,嚮也。」太上不辱先,其次不辱身,其次不辱理色,其次不辱辭令,其次詘體受辱,其次易服受辱,其次關木索被箠楚受辱,師古曰:「箠,杖也,音止橤反。」其次鬄毛髮嬰金鐵受辱,師古曰:「嬰,繞也。鬄音吐計反。」其次毀肌膚斷支體受辱,最下腐刑,極矣。師古曰:「腐刑,解在景紀。」傳曰「刑不上大夫」,此言士節不可不厲也。猛虎處深山,百獸震恐,及其在穽檻之中,搖尾而求食,師古曰:「穽,掘地以陷獸也,音才性反。」積威約之漸也。故士有畫地為牢埶不入,削木為吏議不對,定計於鮮也。文穎曰:「未遇刑自殺,為鮮明也。」今交手足,受木索,暴肌膚,受榜箠,師古曰:「榜音彭。」幽於圜牆之中,師古曰:「圜牆,獄也,周禮謂之圜土。」當此之時,見獄吏則頭槍地,師古曰:「槍,千羊反。」視徒隷則心惕息。師古曰:「惕,懼也。息,喘息也。」何者?積威約之埶也。及已至此,言不辱者,所謂彊顏耳,曷足貴乎!師古曰:「強音其兩反。」且西伯,伯也,拘牖里;李斯,相也,具五刑;師古曰:「說在刑法志。」淮陰,王也,受械於陳;師古曰:「高祖偽遊雲夢,而信至陳上謁,即見囚執。械謂桎梏之。」彭越、張敖南鄉稱孤,繫獄具罪;師古曰:「或繫於獄,或至大罪也。鄉讀曰嚮。」絳侯誅諸呂,權傾五伯,囚於請室;師古曰:「伯讀曰霸。」魏其,大將也,衣赭關三木;師古曰:「三木,在頸及手足。」季布為朱家鉗奴;灌夫受辱居室。此人皆身至王侯將相,聲聞鄰國,及罪至罔加,不能引決自財。師古曰:「財與裁同,古通用字。」在塵埃之中,古今一體,安在其不辱也!由此言之,勇怯,埶也;彊弱,形也。審矣,曷足怪乎!且人不能蚤自財繩墨之外,已稍陵夷至於鞭箠之間,迺欲引節,斯不亦遠乎!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,殆為此也。師古曰:「重,難也。」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,念親戚,顧妻子,至激於義理者不然,師古曰:「言激於義理者,則不顧念親戚妻子。」迺有不得已也。今僕不幸,蚤失二親,無兄弟之親,獨身孤立,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?且勇者不必死節,怯夫慕義,何處不免焉!師古曰:「勇敢之人闇於分理,未必能死名節。怯懦之夫心知慕義,則處處皆能免勵也。」僕雖怯耎欲苟活,師古曰:「耎,柔弱也,音人阮反。」亦頗識去就之分矣,何至自湛溺累紲之辱哉!師古曰:「湛讀曰沈。累音力追反。」且夫臧獲婢妾猶能引決,應劭曰:「揚雄方言云:『海岱之間,罵奴曰臧,罵婢曰獲。燕之北郊,民而𦕓婢謂之臧,女而婦奴謂之獲。』晉灼曰:「臧獲,敗敵所被虜獲為奴隷者。」師古曰:「應說是也。」況若僕之不得已乎!所以隱忍苟活,函糞土之中而不辭者,恨私心有所不盡,鄙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也。

  古者富貴而名摩滅,不可勝記,唯俶儻非常之人稱焉。蓋西伯拘而演周易;仲尼戹而作春秋;屈原放逐,乃賦離騷;左丘失明,厥有國語;孫子髕腳,兵法脩列;文穎曰:「孫子與龐涓學,而為龐涓所斷足。」師古曰:「髕音頻忍反。」不韋遷蜀,世傳呂覽;蘇林曰:「呂氏春秋篇名八覽、六論。」韓非囚秦,說難、孤憤。師古曰:「說難、孤憤,韓子之篇名。」詩三百篇,大氐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。師古曰:「氐,歸也,音丁禮反。」此人皆意有所鬱結,不得通其道,故述往事,思來者。師古曰:「令將來之人,見己志也。」及如左丘無目,孫子斷足,終不可用,退論書策以舒其憤,思垂空文以自見。師古曰:「見,胡電反。」僕竊不遜,近自託於無能之辭,網羅天下放失舊聞,考之行事,稽其成敗興壞之理,師古曰:「稽,計也。」凡百三十篇,亦欲以究天人之際,通古今之變,成一家之言。草創未就,適會此禍,惜其不成,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。僕誠已著此書,臧之名山,傳之其人通邑大都,師古曰:「其人謂能行其書者。」則僕償前辱之責,雖萬被戮,豈有悔哉!然此可為智者道,難為俗人言也。

  且負下未易居上,流多謗議。僕以口語遇遭此禍,重為鄉黨戮笑,汙辱先人,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之丘墓乎?雖累百世,垢彌甚耳!是以腸一日而九回,居則忽忽若有所亡,出則不知所如往。師古曰:「如亦往也。」每念斯恥,汗未甞不發背霑衣也。身直為閨閤之臣,寧得自引深臧於巖穴邪!故且從俗浮湛,與時俯仰,師古曰:「湛讀曰沉。」通其狂惑。今少卿迺敎以推賢進士,無迺與僕之私指謬乎。師古曰:「指,意也。」今雖欲自彫瑑,師古曰:「瑑,刻也,音篆。」曼辭以自解,如淳曰:「曼,美也。」師古曰:「曼音萬。」無益,於俗不信,祇取辱耳。師古曰:「祇,適也。」要之死日,然後是非迺定。書不能盡意,故略陳固陋。

遷旣死後,其書稍出。宣帝時,遷外孫平通侯楊惲祖述其書,遂宣布焉。至王莽時,求封遷後,為史通子。應劭曰:「以遷世為史官,通於古今也。」李竒曰:「史通國子爵也。」

贊曰:自古書契之作而有史官,其載籍愽矣。至孔氏籑之,師古曰:「籑與撰同。」上繼唐堯,下訖秦繆。唐虞以前雖有遺文,其語不經,師古曰:「非經典所說。」故言黃帝、顓頊之事未可明也。及孔子因魯史記而作春秋,而左丘明論輯其本事是以為之傳,師古曰:「輯與集同。」又籑異同為國語。又有世本,錄黃帝以來至春秋時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。春秋之後,七國並爭,服虔曰:「關東六國,與秦七國。」秦兼諸侯,有戰國策。漢興伐秦定天下,有楚漢春秋。故司馬遷據左氏、國語,采世本、戰國策,述楚漢春秋,接其後事,訖于大漢。其言秦漢,詳矣。至於采經摭傳,師古曰:「摭,拾也,音之亦反。」分散數家之事,甚多疏略,或有抵梧。如淳曰:「梧讀曰迕,相觸迕也。」師古曰:「抵,觸也。梧,相支柱不安也。梧音悟。」亦其涉獵者廣博,貫穿經傳,馳騁古今,上下數千載間,斯以勤矣。又其是非頗繆於聖人,師古曰:「頗,普我反。」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,序遊俠則退處士而進姦雄,述貨殖則崇埶利而羞賤貧,此其所蔽也。然自劉向、楊雄博極羣書,皆稱遷有良史之材,服其善序事理,辨而不華,質而不俚,劉德曰:「俚,鄙也。」如淳曰:「言雖質,猶不如閭里之鄙言也。」師古曰:「劉說是也。俚音里。」其文直,其事核,師古曰:「核,堅實也。」不虛美,不隱惡,故謂之實錄。應劭曰:「言其錄事實。」烏呼!以遷之博物洽聞,而不能以知自全,旣陷極刑,幽而發憤,書亦信矣。師古曰:「言其報任安書,自陳己志,信不謬。」迹其所以自傷悼,小雅巷伯之倫。師古曰:「巷伯,奄官也,遇讒而作詩,列在小雅。其詩曰『萋兮菲兮,成是貝錦』是也。」夫唯大雅「旣明且哲,能保其身」,難矣哉!師古曰:「尹吉甫作烝民之詩,美宣王而論仲山甫之德,曰『旣明且哲,以保其身』。其詩列於大雅,故贊云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