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漢書
   卷五十三 ‧ 景十三王傳第二十三

孝景皇帝十四男。王皇后生孝武皇帝。栗姬生臨江閔王榮、河閒獻王德、臨江哀王閼。師古曰:「閼音烏葛反。」程姬生魯共王餘、師古曰:「共讀曰恭。下皆類此。」江都易王非、師古曰:「易音改易之易。謚法云『好更故舊曰易』。」膠西于王端。師古曰:「于,遠也,言其所行不善,遠乖道德,故以為謚。」賈夫人生趙敬肅王彭祖、中山靖王勝。唐姬生長沙定王發。王夫人生廣川惠王越、膠東康王寄、清河哀王乘、常山憲王舜。師古曰:「王夫人,即王皇后之妹也。」

河間獻王德以孝景前二年立,脩學好古,實事求是。師古曰:「務得事實,每求真是也。今流俗書本云求長長老,以是從人得善書,蓋妄加之耳。」從民得善書,必為好寫與之,留其真,師古曰:「真,正也。留其正本。」金帛賜以招之。繇是四方道術之人不遠千里,師古曰:「不以千里為遠,而自致也。繇與由同。」或有先祖舊書,多奉以奏獻王者,師古曰:「奏,進也。」故得書多,與漢朝等。是時,淮南王安亦好書,所招致率多浮辯。師古曰:「言無實用耳。」獻王所得書皆古文先秦舊書,師古曰:「先秦,猶言秦先,謂未焚書之前。」周官、尚書、禮、禮記、師古曰:「禮者,禮經也。禮記者,諸儒記禮之說也。」孟子、老子之屬,皆經傳說記,七十子之徒所論。師古曰:「七十子,孔子弟子也,解具在藝文志。」其學舉六蓺,師古曰:「此六藝謂六經。」立毛氏詩、左氏春秋博士。脩禮樂,被服儒術,造次必於儒者。師古曰:「被服,言常居處其中也。造次,謂所向必行也。被音皮義反。造音千到反。」山東諸儒多從而遊。

武帝時,獻王來朝,獻雅樂,對三雍宮應劭曰:「辟雍、明堂、靈臺也。雍,和也,言天地君臣人民皆和也。」及詔策所問三十餘事。其對推道術而言,得事之中,師古曰:「中音竹仲反。」文約指明。師古曰:「約,少也。指謂義之所趨,若人以手指物也。他皆類此。」

立二十六年薨。中尉常麗以聞,曰:「王身端行治,師古曰:「端,直;治,理也。」溫仁恭儉,篤敬愛下,明知深察,惠于鰥寡。」大行令奏:「謚法曰『聦明睿知曰獻』,師古曰:「睿,深也,通也。」宜謚曰獻王。」子共王不害嗣,四年薨。子剛王堪嗣,十二年薨。子頃王授嗣,師古曰:「頃音傾。諸為謚者,皆類此也。」十七年薨。子孝王慶嗣,四十三年薨。子元嗣。

元取故廣陵厲王、厲王太子及中山懷王故姬廉等以為姬。甘露中,兾州刺史敞奏元,事下廷尉,逮召廉等。元迫脅凡七人,令自殺。有司奏請誅元,有詔削二縣,萬一千戶。後元怒少史留貴,留貴踰垣出,欲告元,元使人殺留貴母。有司奏元殘賊不改,不可君國子民。廢勿王,處漢中房陵。師古曰:「房陵,漢中縣。」居數年,坐與妻若共乘朱輪車,怒若,又笞擊,令自髡。漢中太守請治,病死。立十七年,國除。

絕五歲,成帝建始元年,復立元弟上郡庫令良,如淳曰:「漢官北邊郡庫,官兵之所藏,故置令。」是為河閒惠王。良脩獻王之行,母太后薨,服喪如禮。哀帝下詔襃揚曰:「河閒王良,喪太后三年,為宗室儀表,其益封萬戶。」二十七年薨。子尚嗣,王莽時絕。

臨江哀王閼以孝景前二年立,三年薨。無子,國除為郡。

臨江閔王榮以孝景前四年為皇太子,四歲廢為臨江王。三歲,坐侵廟壖地為宮,師古曰:「壖音人緣反。解在食貨志及鼂錯傳。」上徵榮。榮行,祖於江陵北門,師古曰:「祖者,送行之祭,因饗飲也。昔黃帝之子纍祖好遠游而死於道,故後人以為行神也。」旣上車,軸折車廢。師古曰:「廢,壞也。」江陵父老流涕竊言曰:「吾王不反矣!」榮至,詣中尉府對簿。中尉郅都簿責訊王, 師古曰:「簿皆音薄戶反。訊,問也,音信。」王恐,自殺。葬藍田,燕數萬銜土置冢上。百姓憐之。

榮最長,亡子,國除。師古曰:「榮實最長,而傳居二王之後者,以其從太子被廢,後乃立為王也。」地入于漢,為南郡。

魯恭王餘以孝景前二年立為淮陽王。吳楚反破後,以孝景前三年徙王魯。好治宮室苑囿狗馬,季年好音,師古曰:「季年,末年也。」不喜辭。師古曰:「喜音許吏反。」為人口吃難言。師古曰:「吃音訖。」

二十八年薨。子安王光嗣,初好音樂輿馬,晚節遴,師古曰:「晚節猶言末時也。遴與𠫤同,猶言貪嗇也。」唯恐不足於財。四十年薨。子孝王慶忌嗣,三十七年薨。子頃王勁嗣,二十八年薨。子文王睃嗣,十八年薨,亡子,國除。哀帝建平三年,復立頃王子睃弟郚鄉侯閔為王。蘇林曰:「郚音魚,縣名也,屬東海郡。」師古曰:「又音吾。」王莽時絕。

恭王初好治宮室,壞孔子舊宅以廣其宮,聞鐘磬琴瑟之聲,遂不敢復壞,於其壁中得古文經傳。

江都易王非以孝景前二年立為汝南王。吳楚反時,非年十五,有材氣,上書自請擊吳。景帝賜非將軍印,擊吳。吳已破,徙王江都,治故吳國,師古曰:「治謂都之。劉濞所居也。」以軍功賜天子旗。元光中,匈奴大入漢邊,非上書願擊匈奴,上不許。非好氣力,治宮館,招四方豪桀,驕奢甚。二十七年薨,子建嗣。

建為太子時,邯鄲人梁蚡持女欲獻之易王,建聞其美,私呼之,因留不出。蚡宣言曰:「子迺與其公爭妻!」建使人殺蚡。蚡家上書,下廷尉考,會赦,不治。易王薨未葬,建居服舍,師古曰:「倚廬堊室之次也。」召易王所愛美人淖姬等凡十人與姦。鄭氏曰:「淖音卓王孫之卓。」蘇林曰:「淖音泥淖。」師古曰:「蘇說是,音女敎反。」建女弟徵臣為蓋侯子婦,師古曰:「女弟,即妹也。」以易王喪來歸,建復與姦。建異母弟定國為淮陽侯,易王最小子也,其母幸立之,師古曰:「兾得立其子為易王嗣。」具知建事,行錢使男子荼恬上書告建淫亂,蘇林曰:「荼音食邪反。」不當為後。事下廷尉,廷尉治恬受人錢財為上書,論棄市。建罪不治。後數使使至長安迎徵臣,魯恭王太后聞之,師古曰:「易王即魯恭王同母之弟,徵臣則太后之孫也,故與書戒之。」遺徵臣書曰:「國中口語籍籍,慎無復至江都。」師古曰:「籍籍,諠聒之意。」後建使謁者吉請問共太后,師古曰:「謂請問起居也。」太后泣謂吉:「歸以吾言謂而王,師古曰:「謂,告也。而,汝也。」王前事漫漫,今當自謹,獨不聞燕齊事乎?張晏曰:「燕王定國、齊王次昌皆與子昆弟姦,發覺自殺也。」言吾為而王泣也。」吉歸,致共太后語,建大怒,擊吉,斥之。師古曰:「斥謂退棄之。」

建游章臺宮,令四女子乘小舩,建以足蹈覆其舩,師古曰:「覆音芳目反。其下亦同。」四人皆溺,二人死。後游雷波,師古曰:「波讀為陂。雷陂,陂名。其下云入波中亦同。」天大風,建使郎二人乘小舩入波中。舩覆,兩郎溺,攀舩,乍見乍沒。建臨觀大笑,令皆死。師古曰:「不救止之,並死陂中也。」

宮人姬八子有過者,輒令臝立擊鼓,師古曰:「八子,姬妾官名也。臝者,露其形也,音來果反。」或置樹上,久者三十日乃得衣;或髡鉗以鈆杵舂,師古曰:「鈆者,錫之類也,立弋全反。」不中程,輒掠;師古曰:「程者,作之課也。掠,笞擊也。」或縱狼令齧殺之,師古曰:「縱,放也。」建觀而大笑;或閉不食,令餓死。凡殺不辜三十五人。建欲令人與禽獸交而生子,彊令宮人臝而四據,與羝羊及狗交。師古曰:「羝羊,牡羊,音丁奚反。」

專為淫虐,自知罪多,國中多欲告言者,建恐誅,心內不安,與其后成光共使越婢下神,祝詛上。與郎中令等語怨望:「漢廷使者即復來覆我,我決不獨死!」師古曰:「覆,治也。不獨死,言欲反也。覆音芳目反。」

建亦頗聞淮南、衡山陰謀,恐一日發,為所并,遂作兵器。號王后父胡應為將軍。中大夫疾有材力,善騎射,師古曰:「疾者,中大夫之名。」號曰靈武君。作治黃屋蓋;刻皇帝璽,鑄將軍、都尉金銀印;作漢使節二十,綬千餘;具置軍官品員,及拜爵封侯之賞;具天下之輿地及軍陳圖。遣人通越繇王閩侯,遺以錦帛竒珍,繇王閩侯亦遺建荃、葛、蘇林曰:「荃音詮,細布屬也。」服虔曰:「音蓀,細葛也。」臣瓚曰:「荃,香草也。」師古曰:「服、瓚二說皆非也。許慎云『荃,細布也』。字本作絟,音千全反,又音千劣反,蓋今南方筩布之屬皆為荃也。葛即今之葛布也。以荃及葛遺建也。」珠璣、師古曰:「璣謂珠之不圜者也,音機,又音畿。」犀甲、翠羽、蝯熊竒獸,數通使往來,約有急相助。師古曰:「約謂言契也。」及淮南事發,治黨與,頗連及建,建使人多推金錢絕其獄。師古曰:「行賄賂以滅其蹤緒也。」

後復謂近臣曰:「我為王,詔獄歲至,生又無驩怡日,壯士不坐死,欲為人所不能為耳。」師古曰:「亦言欲反也。」建時佩其父所賜將軍印,載天子旗出。積數歲,事發覺,漢遣丞相長史與江都相雜案,索得兵器璽綬節反具,師古曰:「索,搜也。」有司請捕誅建。制曰:「與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議。」議皆曰:「建失臣子道,積久,輒蒙不忍,遂謀反逆。所行無道,雖桀紂惡不至於此。天誅所不赦,當以謀反法誅。」有詔宗正、廷尉即問建。師古曰:「即,就也,就其國問之。」建自殺,后成光等皆棄市。六年國除,地入于漢,為廣陵郡。

絕百二十一年,平帝時新都侯王莽秉政,興滅繼絕,立建弟盱眙侯子宮為廣陵王,師古曰:「盱音許于反。眙音怡。」奉易王後。莽篡,國絕。

膠西于王端,孝景前三年立。為人賊盭,又陰痿,師古曰:「盭,古戾字也,言其性賊害而佷戾也。痿音萎。」一近婦人,病數月。有所愛幸少年,以為郎。郎與後宮亂,端禽滅之,及殺其子母。數犯法,師古曰:「數音所角反。次下亦同。」漢公卿數請誅端,天子弗忍,而端所為滋甚。師古曰:「滋,益也。」有司比再請,削其國,去太半。張晏曰:「三分之二為太半,一為少半。」師古曰:「比,頻也。」端心慍,遂為無訾省。蘇林曰:「為無所省錄也。」師古曰:「訾,訾財也。省,視也。言不視訾財也。」府庫壞漏,盡腐財物,以鉅萬計,終不得收徙。師古曰:「不收又不徙置他處。」令吏毋得收租賦。端皆去衞,封其宮門,從一門出入。數變名姓,為布衣,之它國。師古曰:「之,往也。」

相二千石至者,奉漢法以治,端輒求其罪告之,亡罪者詐藥殺之。所以設詐究變,師古曰:「究,極也。」彊足以距諫,知足以飾非。相二千石從王治,則漢繩以法。故膠西小國,而所殺傷二千石甚衆。

立四十七年薨,無子,國除。地入于漢,為膠西郡。

趙敬肅王彭祖以孝景前二年立為廣川王。趙王遂反破後,徙王趙。彭祖為人巧佞,卑諂足共,師古曰:「共讀曰恭。足恭,謂便辟也。」而心刻深,好法律,持詭辯以中人。師古曰:「詭辯,違道之辯也。中,傷也,音竹仲反。」多內寵姬及子孫。相二千石欲奉漢法以治,則害於王家。是以每相二千石至,彭祖衣帛布單衣,師古曰:「或帛或布以為單衣。」自行迎除舍,師古曰:「至除舍迎之也。除舍,謂初所至之舍。」多設疑事以詐動之,得二千石失言,中忌諱,輒書之。二千石欲治者,則以此迫劫;不聽,迺上書告之,及汙以姦利事。彭祖立六十餘年,相二千石無能滿二歲,輒以罪去,大者死,小者刑。以故二千石莫敢治,而趙王擅權。使使即縣為賈人榷會,韋昭曰:「平會兩家買賣之賈者。榷者,禁他家,獨王家得為之也。」師古曰:「即,就也。就諸縣而專榷賈人之會,若今和市矣。榷音角。會音工外反。」入多於國租稅。以是趙王家多金錢,然所賜姬諸子,亦盡之矣。

彭祖不好治宮室禨祥,服虔曰:「求福也。」師古曰:「禨,鬼俗也,字或作𩴆。淮南子曰『荊人鬼,越人𩴆』。禨祥,揔謂鬼神之事也。服說失之。禨音居衣反。」好為吏。上書願督國中盜賊。師古曰:「督,視察也。」常夜從走卒行徼邯鄲中。師古曰:「徼謂巡察也,音工釣反。」諸使過客,以彭祖險陂,莫敢留邯鄲。師古曰:「使謂京師使人也。過客,行客從趙過者也。陂謂傾側也,音彼義反。」

乆之,太子丹與其女及同產姊姦。江充告丹淫亂,又使人椎埋攻剽,為姦甚衆。師古曰:「椎殺人而埋之,故曰椎埋。剽,劫也。椎音直佳反,其字從木。剽音頻妙反,其字從刀。」武帝遣使者發吏卒捕丹,下魏郡詔獄,治罪至死。彭祖上書冤訟丹,願從國中勇敢擊匈奴,師古曰:「以勇敢自隨。」贖丹罪,上不許。乆之,竟赦出。後彭祖入朝,因帝姊平陽隆慮公主,師古曰:「慮音廬。」求復立丹為太子,上不許。

彭祖取江都易王寵姬,王建所姦淖姬者,甚愛之,生一男,號淖子。彭祖以征和元年薨,謚敬肅王。彭祖薨時,淖姬兄為漢宦者,上召問:「淖子何如?」對曰:「為人多欲。」上曰:「多欲不宜君國子民。」問武始侯昌,曰:「無咎無譽。」上曰:「如是可矣。」遣使者立昌,是為頃王,十九年薨。子懷王尊嗣,五年薨。無子,絕二歲。宣帝立尊弟高,是為哀王,數月薨。子共王充嗣,五十六年薨。子隱嗣,王莽時絕。

初,武帝復以親親故,立敬肅王小子偃為平干王,孟康曰:「今廣平。」是為頃王,十一年薨。子繆王元嗣,二十五年薨。大鴻臚禹奏:「元前以刃賊殺奴婢,子男殺謁者,為刺史所舉奏,罪名明白。病先令,令能為樂奴婢從死,師古曰:「先令者,預為遺令也。能為樂,作樂之人也。從死,以殉葬也。」迫脅自殺者凡十六人,暴虐不道。故春秋之義,誅君之子不宜立。元雖未伏誅,不宜立嗣。」奏可,國除。

中山靖王勝以孝景前三年立。武帝初即位,大臣懲吳楚七國行事,議者多冤鼂錯之策,師古曰:「言錯策為是,枉見殺也。」皆以諸侯連城數十,泰強,欲稍侵削,數奏暴其過惡。師古曰:「暴謂披布之。」諸侯王自以骨肉至親,先帝所以廣封連城,犬牙相錯者,為盤石宗也。師古曰:「錯,雜也,言其地相交雜。」今或無罪,為臣下所侵辱,有司吹毛求疵,師古曰:「疵,病也,音才斯反。」笞服其臣,使證其君,多自以侵冤。

建元三年,代王登、長沙王發、中山王勝、濟川王明來朝,天子置酒,勝聞樂聲而泣。問其故,勝對曰:

  臣聞悲者不可為絫欷,師古曰:「絫,古累字。累,重也。欷,歔欷也,音許旣反。」思者不可為歎息。師古曰:「言聞欷歎之聲,則悲思益甚。」故高漸離擊筑易水之上,荊軻為之低而不食;應劭曰:「燕太子丹遣荊軻刺秦王,賔客祖於易水之上,漸離擊筑,士皆垂泣,荊卿不能復食也。」師古曰:「低謂俛首。」雍門子壹微吟,孟甞君為之於邑。張晏曰:「齊之賢者,居雍門,因以為號。」蘇林曰:「六國時人,名周,善鼓琴,母死無以葬,見孟甞君而微吟也。」如淳曰:「雍門子以善鼓琴見孟甞君,先說萬歲之後,高臺旣已顛,曲池又已平,墳墓生荊棘,牧豎游其上,孟甞君亦如是乎?孟甞君喟然歎息也。」師古曰:「如說是也,蘇失之矣。於邑,短氣貌。於音烏。邑音一合反,或讀如本字。」今臣心結日乆,每聞幼眇之聲,不知涕泣之橫集也。師古曰:「幼音一笑反。眇音妙。幼妙,精微也。」

  夫衆喣漂山,應劭曰:「喣,吹喣也。」師古曰:「漂,動也。喣音許句反,又音許于反。漂音匹遙反。」聚蟁成靁,師古曰:「蟁,古蚊字。靁,古雷字。言衆蚊飛聲有若雷也。」朋黨執虎,十夫橈椎。師古曰:「橈,曲也,音女敎反。」是以文王拘於牖里,孔子阨於陳、蔡。此乃烝庶之成風,增積之生害也。師古曰:「烝庶,謂衆人也。」臣身遠與寡,莫為之先,師古曰:「身遠者,去帝京遠。與寡者,少黨與也。先謂素為延譽也。」衆口鑠金,積毀銷骨,師古曰:「解在鄒陽傳。」叢輕折軸,羽翮飛肉,師古曰:「言積載輕物,物多至令車軸毀折。而鳥之所以能飛翔者,以羽翮扇揚之故也。」紛驚逢羅,潸然出涕。晉灼曰:「言皆驚亂遇法罔,可為出涕者也。」師古曰:「潸,垂涕貌,音所姦反。」

  臣聞白日曬光,幽隱皆照;師古曰:「曬,暴也,舒也,音山豉反,又音力支反。」明月曜夜,蟁蝱宵見。師古曰:「宵亦夜也。蝱音盲。」然雲蒸列布,杳冥晝昬;塵埃抪覆,昧不見泰山。師古曰:「抪亦布散也。昧,暗也。抪音鋪。」何則?物有蔽之也。今臣雍閼不得聞,師古曰:「雍讀曰壅。雍,塞也。閼猶止也,音烏曷反。」讒言之徒𧒒生,師古曰:「𧒒生,言衆多也。一曰𧒒與鋒同。」道遼路遠,曾莫為臣聞,臣竊自悲也。

  臣聞社鼷不灌,屋鼠不熏。師古曰:「鼷,小鼠,音奚。」何則?所託者然也。臣雖薄也,得蒙肺附;位雖卑也,得為東藩,屬又稱兄。師古曰:「言於戚屬為帝兄。」今羣臣非有葭莩之親,鴻毛之重,張晏曰:「葭,蘆葉也。莩,葉裏白皮也。」晉灼曰:「莩,葭裏之白皮也,皆取喻於輕薄也。」師古曰:「葭,蘆也。莩者,其筩中白皮至薄者也。葭莩喻薄,鴻毛喻輕薄甚也。莩音孚。張言葉裏白皮非也。」羣居黨議,朋友相為,使夫宗室擯卻,骨肉冰釋。師古曰:「擯卻,謂斥退也。冰釋,言銷散也。擯音必刃反。卻音丘略反。」斯伯竒所以流離,比干所以橫分也。師古曰:「伯竒,周尹吉甫之子也,事後母至孝,而後母譖之於吉甫。吉甫欲殺之,伯竒乃亡走山林。比干諫紂,紂怒,殺而剖其心,故云橫分也。」詩云「我心憂傷,惄焉如擣;假寐永歎,唯憂用老;心之憂矣,疢如疾首」,師古曰:「小雅小弁之詩也。惄,思也。擣,築也。不脫衣冠而寐曰假寐。永,長也。疢,病也。言我心中憂思,如被擣築,假寐長歎,以憂致老,至於苦病,如遇首疾也。」臣之謂也。

具以吏所侵聞。於是上乃厚諸侯之禮,省有司所奏諸侯事,師古曰:「省,減也。」加親親之恩焉。其後更用主父偃謀,令諸侯以私恩自裂地分其子弟,而漢為定制封號,輒別屬漢郡。漢有厚恩,而諸侯地稍自分析弱小云。

勝為人樂酒好內,師古曰:「好內,耽於妻妾也。樂音五敎反。」有子百二十餘人。常與趙王彭祖相非曰:「兄為王,專代吏治事。王者當日聽音樂,御聲色。」趙王亦曰:「中山王但奢淫,不佐天子撫循百姓,何以稱為藩臣!」

四十三年薨。子哀王昌嗣,一年薨。子糠王昆侈嗣,二十一年薨。子頃王輔嗣,四年薨。子憲王福嗣,十七年薨。子懷王循嗣,十五年薨,無子,絕四十五歲。成帝鴻嘉二年復立憲王弟孫利鄉侯子雲客,是為廣德夷王。二年薨,無子,絕十四歲。哀帝復立雲客弟廣漢為廣平王。薨,無後。平帝元始二年復立廣川惠王曾孫倫為廣德王,奉靖王後。王莽時絕。

長沙定王發,母唐姬,故程姬侍者。景帝召程姬,程姬有所避,不願進,師古曰:「謂月事。」而飾侍者唐兒使夜進。上醉,不知,以為程姬而幸之,遂有身。已乃覺非程姬也。及生子,因名曰發。張晏曰:「長沙王生,乃發寤己之繆幸唐姬。」以孝景前二年立。以其母微無寵,故王卑溼貧國。應劭曰:「景帝後二年諸王來朝,有詔更前稱壽歌舞。定王但張袖小舉手,左右笑其拙。上怪問之,對曰:『臣國小地狹,不足回旋。』帝乃以武陵、零陵、桂陽益焉。」

二十八年薨。子戴王庸嗣,二十七年薨。子頃王鮒鮈嗣,服虔曰:「鮈音拘。」師古曰:「鮒音附。鮈音劬。字或作胕朐,其音同耳。」十七年薨。子剌王建德嗣,師古曰:「剌音來曷反。」宣帝時坐獵縱火燔民九十六家,師古曰:「縱,放也。」殺二人,又以縣官事怨內史,敎人誣告以棄市罪,削八縣,罷中尉官。師古曰:「減其官屬,所以貶抑之。」三十四年薨。子煬王旦嗣,師古曰:「煬音弋向反。」二年薨。無子,絕歲餘。元帝初元三年復立旦弟宗,是為孝王,五年薨。子魯人嗣,王莽時絕。

廣川惠王越以孝景中二年立,十三年薨。子繆王齊嗣,師古曰:「謚法曰『蔽仁傷善曰繆』。」四十四年薨。初齊有幸臣乘距,已而有罪,欲誅距。距亡,齊因禽其宗族。距怨王,乃上書告齊與同產姦。師古曰:「謂其姊妺也。」是後,齊數告言漢公卿及幸臣所忠等,師古曰:「所姓,忠名。解具在食貨志。」又告中尉蔡彭祖捕子明,孟康曰:「彭祖子名明也。」師古曰:「孟說非也。明,廣川王子也。」罵曰:「吾盡汝種矣!」師古曰:「王誣彭祖罵明云然。」有司案驗,不如王言,劾齊誣罔,大不敬,請繫治。齊恐,上書願與廣川勇士奮擊匈奴,上許之。未發,病薨。有司請除國,奏可。

後數月,下詔曰:「廣川惠王於朕為兄,朕不忍絕其宗廟,其以惠王孫去為廣川王。」去即繆王齊太子也,師受易、論語、孝經皆通,好文辭方技博弈倡優。其殿門有成慶畫,短衣大絝長劔,晉灼曰:「成慶,荊軻也,衞人謂之慶卿,燕人謂之荊卿。」師古曰:「成慶,古之勇士也,事見淮南子,非荊卿也。」去好之,作七尺五寸劔,被服皆効焉。有幸姬王昭平、王地餘,許以為后。去甞疾,姬陽成昭信侍視甚謹,師古曰:「陽成姓也,昭信名也。」更愛之。去與地餘戲,得褏中刀,師古曰:「褏,古衣袖字。」笞問狀,服欲與昭平共殺昭信。笞問昭平,不服,以鐵鍼鍼之,師古曰:「以鍼刺也。鍼音之林反。」彊服。乃會諸姬,去以劔自擊地餘,令昭信擊昭平,皆死。昭信曰:「兩姬婢且泄口。」復絞殺從婢三人。後昭信病,夢見昭平等以狀告去。去曰:「虜乃復見畏我!師古曰:「言其見形令我畏忌也。見音胡電反。」獨可燔燒耳。」掘出尸,皆燒為灰。

後去立昭信為后;幸姬陶望卿為脩靡夫人,主繒帛;崔脩成為明貞夫人,主永巷。昭信復譖望卿曰:「與我無禮,衣服常鮮於我,師古曰:「鮮謂新華也。」盡取善繒匄諸宮人。」師古曰:「匄,乞遺之也,音工艾反。」去曰:「若數惡望卿,不能減我愛;師古曰:「若,汝也。惡謂讒毀也。」設聞其淫,我亨之矣。」後昭信謂去曰:「前畫工畫望卿舍,望卿袒裼傅粉其傍。師古曰:「袒裼,脫衣露其肩背也。袒音但。裼音錫。」又數出入南戶窺郎吏,疑有姦。」去曰:「善司之。」以故益不愛望卿。後與昭信等飲,諸姬皆侍,去為望卿作歌曰:「背尊章,嫖以忽,孟康曰:「嫖音匹昭反。」師古曰:「尊章猶言舅姑也。今關中俗婦呼舅為鍾。鍾者章聲之轉也。」謀屈竒,師古曰:「屈竒,竒異也。屈音其勿反。」起自絕。行周流,自生患,諒非望,今誰怨!」師古曰:「諒,信也。言昔被愛寵,信非所望,今見罪責,無所怨也。」使美人相和歌之。去曰:「是中當有自知者。」昭信知去已怒,即誣言望卿歷指郎吏卧處,具知其主名,又言郎中令錦被,疑有姦。去即與昭信從諸姬至望卿所,臝其身,更擊之。師古曰:「更音工衡反。」令諸姬各持燒鐵共灼望卿。望卿走,自投井死。昭信出之,椓杙其陰中,師古曰:「杙,橜也。椓音竹角反。杙音弋。」割其鼻脣,斷其舌。謂去曰:「前殺昭平,反來畏我,師古曰:「令我恐畏也。」今欲靡爛望卿,師古曰:「靡,碎也,音縻,其下亦同。」使不能神。」與去共支解,置大鑊中,取桃灰毒藥并煑之,召諸姬皆臨觀,連日夜靡盡。復共殺其女弟都。

後去數召姬榮愛與飲,昭信復譖之,曰:「榮姬視瞻,意態不善,疑有私。」時愛為去刺方領繡,服虔曰:「如今小兒卻襲衣也。頸下施衿,領正方直。」晉灼曰:「今之婦人直領也。繡為方領,上刺作黼黻文。王莽傳曰『有人著赤繢方領』。方領,上服也。」師古曰:「晉說是也。」去取燒之。愛恐,自投井。出之未死,笞問愛,自誣與醫姦。去縛繫柱,燒刀灼潰兩目,師古曰:「潰,決也。」生割兩股,銷鈆灌其口中。愛死,支解以棘埋之。諸幸於去者,昭信輒譖殺之,凡十四人,皆埋太后所居長壽宮中。宮人畏之,莫敢復迕。師古曰:「迕,逆也,不敢逆昭信意。」

昭信欲擅愛,曰:「王使明貞夫人主諸姬,淫亂難禁。請閉諸姬舍門,無令出敖。」師古曰:「敖謂游戲也。」使其大婢為僕射,師古曰:「大婢,婢之長年也。」主永巷,盡封閉諸舍,上籥於后,非大置酒召,不得見。去憐之,為作歌曰:「愁莫愁,居無聊。師古曰:「聊,賴也。」心重結,意不舒。內茀鬱,師古曰:「茀音拂。」憂哀積。上不見天,生何益!日崔隤,師古曰:「崔隤猶言蹉跎也。崔音千回反。隤音頹。」時不再。願棄軀,死無悔。」令昭信聲鼓為節,以敎諸姬歌之,歌罷輒歸永巷,封門。獨昭信兄子初為乘華夫人,得朝夕見。昭信與去從十餘奴博飲游敖。

初去年十四五,事師受易,師數諫正去,師古曰:「數音所角反。其下亦同。」去益大,師古曰:「益大,謂年漸長大也。」逐之。內史請以為掾,師數令內史禁切王家。去使奴殺師父子,不發覺。後去數置酒,令倡俳臝戲坐中以為樂。師古曰:「倡,樂人也。俳,雜戲者也。」相彊劾繫倡蘭入殿門,如淳曰:「彊,相名也。」奏狀。事下考案,倡辭,本為王敎脩靡夫人望卿弟都歌舞。使者召望卿、都,去對皆淫亂自殺。會赦不治。望卿前亨煑,即取他死人與都死并付其母。師古曰:「死者,尸也。次下求其死亦同。」母曰:「都是,望卿非也。」數號哭求死,昭信令奴殺之。奴得,師古曰:「得者,為吏所捕得。」辭服。本始三年,相內史奏狀,具言赦前所犯。天子遣大鴻臚、丞相長史、御史丞、廷尉正雜治鉅鹿詔獄,奏請逮捕去及后昭信。制曰:「王后昭信、諸姬奴婢證者皆下獄。」辭服。有司復請誅王。制曰:「與列侯、中二千石、二千石、博士議。」議者皆以為去悖虐,聽后昭信讒言,燔燒亨煑,生割剥人,距師之諫,殺其父子。凡殺無辜十六人,至一家母子三人,逆節絕理。其十五人在赦前,大惡仍重,師古曰:「仍,頻也。重音直用反。」當伏顯戮以示衆。制曰:「朕不忍致王於法,議其罰。」有司請廢勿王,與妻子徙上庸。奏可。與湯沐邑百戶。去道自殺,昭信棄市。

立二十二年,國除。後四歲,宣帝地節四年,復立去兄文,是為戴王。文素正直,數諫王去,故上立焉,二年薨。子海陽嗣,十五年,坐畫屋為男女臝交接,置酒請諸父姊妺飲,令仰視畫;又海陽女弟為人妻,而使與幸臣姦;又與從弟調等謀殺一家三人,已殺。甘露四年坐廢,徙房陵,國除。後十五年,平帝元始二年,復立戴王弟襄隄侯子瘉為廣德王,師古曰:「隄音丁奚反。瘉音愈。」奉惠王後,二年薨。子赤嗣,王莽時絕。

膠東康王寄以孝景中二年立,二十八年薨。淮南王謀反時,寄微聞其事,私作兵車鏃矢,應劭曰:「樓車也,所以看敵國營壘之虛實也。」師古曰:「兵車止謂戰車耳。鏃矢,大鏃之矢,今所謂兵箭者也。鏃音子木反。」戰守備,備淮南之起。及吏治淮南事,辭出之。師古曰:「辭語所連,出其事。」寄於上最親,師古曰:「寄母王夫人即王皇后之妺,於上為從母,故寄於諸兄弟之中又更親也。此下有常山王云『天子為最親』,其義亦同。」意自傷,發病而死,不敢置後。於是上聞寄有長子賢,母無寵,少子慶,母愛幸,寄常欲立之,為非次,因有過,遂無所言。上憐之,立賢為膠東王,奉康王祀,而封慶為六安王,王故衡山地。

膠東王賢立十五年薨,謚為哀王。子戴王通平嗣,二十四年薨。子頃王音嗣,五十四年薨。子共王授嗣,十四年薨。子殷嗣,王莽時絕。

六安共王慶立三十八年薨。子夷王祿嗣,十年薨。子繆王定嗣,二十二年薨。子頃王光嗣,二十七年薨。子育嗣,王莽時絕。

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立,十二年薨。無子,國除。

常山憲王舜以孝景中五年立。舜,帝少子,驕淫,數犯禁,上常寬之。三十三年薨,子勃嗣為王。

初,憲王有不愛姬生長男梲,蘇林曰:「音奪。」師古曰:「音他活反,其字從木。」梲以母無寵故,亦不得幸於王。王后脩生太子勃。王內多,所幸姬生子平、子商,王后稀得幸。及憲王疾甚,諸幸姬侍病,王后以妬媢不常在,師古曰:「媢亦妬也。媢音冒。」輒歸舍。醫進藥,太子勃不自甞藥,又不宿留侍疾。及王薨,王后、太子乃至。憲王雅不以梲為子數,師古曰:「雅,素也。數音所具反。」不分與財物。郎或說太子、王后,令分梲財,皆不聽。太子代立,又不收恤梲。梲怨王后及太子。漢使者視憲王喪,梲自言憲王病時,王后、太子不侍,及薨,六日出舍,如淳曰:「出服舍也。」太子勃私姦、飲酒、博戲、擊筑,與女子載馳,環城過市,師古曰:「環,繞也,音宦。」入獄視囚。天子遣大行騫驗問,師古曰:「張騫也。」逮諸證者,師古曰:「逮捕之。」王又匿之。吏求捕,勃使人致擊笞掠,擅出漢所疑囚。有司請誅勃及憲王后脩。上曰:「脩素無行,使梲陷之罪。勃無良師傅,不忍致誅。」有司請廢勿王,徙王勃以家屬處房陵,上許之。

勃王數月,廢,國除。月餘,天子為最親,詔有司曰:「常山憲王早夭,后妾不和,適孽誣爭,師古曰:「適音嫡。孽,庶也。」陷于不誼以滅國,朕甚閔焉。其封憲王子平三萬戶,為真定王;子商三萬戶,為泗水王。」頃王平立二十五年薨。師古曰:「真定頃王也。」子烈王偃嗣,十八年薨。子孝王由嗣,二十二年薨。子安王雍嗣,二十六年薨。子共王普嗣,十五年薨。子陽嗣,王莽時絕。

泗水思王商立十二年薨。子哀王安世嗣,一年薨,無子。於是武帝憐泗水王絕,復立安世弟賀,是為戴王。立二十二年薨,有遺腹子煖,師古曰:「煖音許遠反。」相內史不以聞。太后上書,昭帝閔之,抵相內史罪,立煖,是為勤王。師古曰:「勤,謚也。」立三十九年薨。子戾王駿嗣,三十一年薨。子靖嗣,王莽時絕。

贊曰:昔魯哀公有言:「寡人生於深宮之中,長於婦人之手,未甞知憂,未甞知懼。」師古曰:「哀公與孔子言也。事見孫卿子。」信哉斯言也!雖欲不危亡,不可得已。師古曰:「已,語終辭。」是故古人以宴安為鴆毒,師古曰:「左氏傳管敬仲云『宴安鴆毒,不可懷也』。」亡德而富貴,謂之不幸。漢興,至于孝平,諸侯王以百數,率多驕淫失道。何則?沈溺放恣之中,居勢使然也。自凡人猶繫于習俗,而況哀公之倫乎!夫唯大雅,卓爾不羣,河閒獻王近之矣。